2006-4-18 10:01
lsk
卻上心頭(共十三章)
第一章
夏迎藍坐在那冷氣十足的大辦公廳裡,剛剛從街上帶進來的滿身燥熱,已經消失無
蹤,兩隻裸露的胳膊,反而感到幾分涼意。她下意識的拉拉襯衫領子,貫注精神,去打
量那坐在大辦公桌後面的董事長。
這董事長很像董事長,兩鬢斑白,近視眼鏡,挺直的鼻樑和一張堅毅的嘴。在桌上,
有塊黑底金字的名牌,刻著:「董事長:蕭彬」等字樣。夏迎藍就坐在他書桌對面的一
張皮椅中,正被這位蕭彬董事長從頭到腳的觀察,他手中握了一疊卷宗,顯然是她的一
切資料。他看看資料再看看她,將近十分鐘了,始終就沒說過話。噢,夏迎藍心中暗暗
感歎著,要找一個職業居然這麼困難!一星期以來,她已經見過這家「達遠貿易行」的
組長、科長、副理、經理、總經理秘書、總經理,以至這位董事長。不過是個秘書缺,
居然要闖五關,斬六將,本來嘛,她剛來應徵的時候,就有一百多位都是大學畢業的學
生來競爭,她考過英文信件、打字、中英文閱讀能力、中英文寫作能力、應對能力,居
然還做過一次智力測驗!簡直比大專聯考還難!「嗯,夏小姐!」
那董事長終於開了口,把癡坐在那兒呆想的夏迎藍嚇了一跳,她慌忙坐正身子,正
視蕭彬。
「你家在台中,你為什麼到台北來找工作呢?」蕭彬問。語氣和聲調都非常平穩,
非常慈祥,那鏡片後面的一對眼睛雖然敏銳,卻也溫和。「我認為在台北比較容易找事。」
她坦白的回答。「尤其我讀的是職業學校,受過職業訓練,如果不能學以致用,也相當
可惜。」「你一分鐘可以打八十個字,並不容易啊!」
「這並不是我最好的成績,」她笑笑。「在學校裡,我曾經打過一百以上。我還有
很好的珠算本領,但是,」她再笑笑,「我參觀過你們公司,彷彿一切都電腦化了,我
的珠算大概也英雄無用武之地了!」蕭彬斜靠在椅子裡,拿起桌上的一支籤字筆玩弄著,
帶著種感興味的表情,他很好奇的望著面前這個女孩。那麼年輕,履歷上寫著二十歲,
才從高職畢業。有對明亮的大眼睛黑白分明,長而黑的睫毛向上微翹,使她整個面容都
籠罩在一種充滿青春氣息的明媚裡。眉毛黑而修長,嘴唇紅潤而小巧,實在是個「相當
美麗」的女孩,那直直披瀉毫無潤飾的頭髮,更增加了她幾分純純的、甜甜的味道。蕭
彬知道她為什麼能通過那麼多關,被推薦到他面前來了。她美麗!美麗往往是個比才華
更佔優勢的條件,使人一見面就有「好感」。愛美,是每一個人的天性!他微笑起來,
更深的注視她,笑著說:「你似乎很有把握,你會被我們公司錄取。」「哦,並不。」
她又笑了,她很愛笑,笑容中有種動人的天真。「但是,我猜,那麼多報名的人中間,
能夠有幸運見到董事長的並不多。」「是不多,」他緊盯著她。「只有八個!」
「噢,」她一怔,臉上的陽光立即消失了一半,笑容就被一陣烏雲所遮了。她很
快的、直率的表示了她的失望和惆悵:「原來只有八分之一的機會!我還以為……我是
唯一的一個!唉!」歎了口氣,她垂下的睫毛忽然又飛快的揚了起來,希望重新在眼睛
中閃爍:「那麼,蕭董事長,你有權淘汰其他七個人!」「你認為你比其他七個都強嗎?」
蕭彬敏銳的問。
「是的。」她肯定的說。
「噢,你並不謙虛啊?」
「在競爭中,不需要謙虛,只需要能力!」
他沉思的看她,她臉上有股熱切的神情。
「你很需要這份工作嗎?」他沉吟的問。
「是啊!我既然捨得離開父母來台北,當然希望找到一個好工作。」「家裡要你賺
錢嗎?」「不。我家雖然過得很節省,但是並不貧窮,我父親教中學,媽媽教小學,我
還有三個在求學的弟妹,父母的負擔很重,可是,他們卻不要求我賺錢養家,只要求我
『獨立』。當然,如果我能賺很多錢,寄回去一部份,會讓我自己覺得有份驕傲感,和
成就感。」「你知道,」蕭彬心裡的欣賞在加重,神色上反而顯得平淡了。「我見過的
女孩中,有很多都是家境貧寒,生活清苦,她們更需要這份工作,來賺錢養家!」
「哦,」她臉色變了,眼底有一絲近乎「反叛」的光芒在跳躍。「我以為你要找一
個能幹的女秘書,並不知道你在開救濟院!」她站起身來,抓起椅子上的皮包。「那麼,
我不打攪你了,你時間寶貴,我也寶貴,我還要去立標水泥公司!」
「立標?」他怔了怔:「你去立標幹什麼?」
「他們在徵求打字員!我想,我一定會錄沉希望他們不在開救濟院!」「等一等!」
蕭彬正色說:「你似乎不知道,立標公司也是我們的!」「噢!」她驚呼,眼珠瞪得圓
滾滾的。驚異的打量蕭彬,點了點頭。「難怪……韶青已經告訴過我,你是個大企業家,
又尖銳又能幹又難纏!這工作還是不來應徵為妙。不過,你的企業網絕對不能伸向台北
每個角落,我總有路走的!」
她把皮包摔在背上,挺瀟灑的。微往上仰的小下巴,有股「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傲
氣。她身材修長,腰肢纖細。蕭彬看著她,咬了咬嘴唇。「韶青是你的男朋友嗎?為了
他你才來台北吧?」
「對了一半。」她說:「我正和他同居在一起。」
「嗨!」他微微吃了一驚。「你不覺得你的年齡太小了嗎?你不覺得這樣做太大膽?」
「我不相信你那麼道學,也不相信你這麼保守。不過,我說過你只對了一半,韶青
和我同租了一間公寓,她不是男人,而是女孩,只比我大一歲,在中華航空公司做地勤。
她家也在台中,和我是先後同學,也是好朋友……」她忽然住了口,驚奇自己在不知不
覺中說了這麼多。「好了,既然被淘汰了,也不必這麼詳細的介紹我自己。我要走了。」
「怎麼知道你被淘汰了?」蕭彬抬抬眉毛。「我說過你被淘汰了嗎?」她一怔,站
住,回頭,揚起了睫毛,什麼話都不說,抿緊了嘴唇,懷疑的看他。「你知道工作的性
質了?」他正色說:「你要整理我的檔案、回信、拆信、看信、答覆訂貨單、接電話、
打字、處理我的見客時間……唔,你還要先熟悉我的朋友、家庭、和來往客戶……慢慢
來吧,總要一兩個月才能上軌道。明天早上九點就來上班,你的辦公室在我辦公室的隔
壁,單獨的一間。現在起,你算達遠的正式人員,如果需要用錢,可以先到會計處去領
半個月薪水,我們以一萬五千元起薪。先不要太高興,我出高薪,是因為工作繁雜,你
必須很努力工作才行。」
她默然了幾秒鐘,睫毛閃了閃。
「你……你不是說有很多人比我更需要這工作的嗎?」
「是的,」他微笑著:「可是我這兒不是救濟院!」
她又怔了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她翩然轉身,面對著他,揚起眉毛,神采飛揚:
「你是說,我被錄用了?」
「是的。」「可是……可是……」她居然結舌起來:「為什麼選擇了我?」「要我
直說嗎?」「嗯。」「你的能力,你的傲氣,你的敏銳,你的年輕,再加上你的美麗……
所以,你得到了這個工作!」
她微微一愣。「美麗也是錄取條件之一嗎?這不太公平吧?容貌是與生俱來的。」
「怎麼?」蕭彬很有興味的研判著她。「你不會在為那些容貌不及你的人抱不平吧。」
「有一些。」她笑了,笑容裡有份坦蕩蕩的溫柔:「謝謝你『以貌取人』,我該寫
封信回家,也謝謝爸爸和媽媽。」
蕭彬也笑了,正要說什麼,桌上的按鍵電話「嘟嘟嘟」的響了起來,蕭彬伸手去接,
忽然住了手,轉頭望著她:
「試試你的第一件工作,接一接這個電話!」
她大踏步的衝到桌邊,取下耳機,看到那電話機上有個小燈閃呀閃的,她生平沒用
過這種電話,不禁對著那電話機發起呆來,蕭彬淡然一笑:
「這是第五號電話,你要先按下五號的白鍵,才能接通。」
「哦!」她按了鍵,臉微微一紅,好一個有能力的秘書小姐,連接電話都不會!她
避開他那帶點嘲弄的眼光,把電話機按在耳朵上。「這兒是達遠貿易公司董事長室,請
問您找哪一位?」她清脆的問。「我……我……我找董事長!」對方是一個女性,語氣
顫抖而帶著哭音,聲音卻又柔又嫩又細緻。
她怔了怔,這電話來得頗為怪異!
「請問您是哪一位?」她很「秘書」的問。
「我……我是祝采薇呀!」對方略驚愕又略有嗔意:「你是新來的秘書小姐嗎?」
「是的,是的。」她慌忙說:「請等一等!」她摀住聽筒,轉向蕭彬:「有位名叫卓采
梅的小姐找你,她好像在哭呢!」
「卓采梅?」蕭彬比她還糊塗,皺起眉頭尋思,忽然恍然大悟,他接過了聽筒,對
她說:「這是第一課,祝采薇,慶祝的祝,薔薇的薇,記清這個名字,她是我的兒媳婦,
也是全家的寵兒。現在,你出去吧,明天早上九點來上班!去吧,我要和她談談!」
「謝謝!」她微笑彎腰,很快的轉過身子,翩然的走出房間,她知道,最好不要介入董
事長的家務事。
走出董事長室,她長長的鬆了口氣,外面是間會客室,然後有條走廊,兩邊分別是
辦公廳,都是高級職員的辦公室,什麼總經理室、副總經理室、外銷科長室、內銷科長
室……等等,當然,最靠近董事長室的,是一間董事長秘書室,至於總經理副總經理,
幾乎都有秘書室。夏迎藍抽了口氣,真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擠入這個台北名企業家的公
司裡來了。她逕直走向樓梯,這棟大廈全是蕭家的產業,一樓二樓在經營建築公司,三
五六七八樓分別是達遠外圍公司的辦公室,九樓十樓就全是達遠貿易公司的了。九樓
是大辦公廳,大約有好幾百的員工在辦公,十樓就是高級職員和董事長室了。
她按了電梯的鈕,電梯從一樓往上爬,她抱了皮包,心情喜悅而激動,等待著電梯
的來到。電梯到了,裡面出來了幾個手抱卷宗的職員,分別去找他們的上司了。她走進
電梯,正要按鈕,有個職員不知道打那房間房裡冒出來,對著這邊大喊:「電梯!等人!」
她本能的按住10號鈕,心裡有些模糊的好笑,那人喊「電梯,等人!」實在有些滑稽,
好像電梯能聽人說話似的。她等著,那人衝進來了,手裡抱著一大堆的文件卷宗,額上
冒著汗珠,一走進門,就嘰哩咕嚕的說:
「這也不對,那也不對,這些經理老祖宗真會折騰人!」
她看看這位「同事」,不禁怔了怔,好一張年輕的臉龐!濃眉、大眼、棕褐色的皮
膚,一八○以上的身高,簡直像個電影明星,不去演電影,跑來這兒抱文件,實在是浪
費天然資源!她瞪他,發現他也在瞪她。
「喂,」她先開口:「去幾樓?」
「你去幾樓?」他反問。
「一樓。」「那麼,我也去一樓。」
她看了看他手中的卷宗。
「你下班了?」她問。「沒有呀!才早上十一點,怎麼能下班?」
「那麼,你去一樓幹什麼?」
「送你呀!」他坦率的瞪大眼睛,「我是交際科科長,有客必送。」「哦,」她失
笑了。「我不是客。」
「當然,你是董事長新聘的女秘書,對於董事長的女秘書,我也有義務送一送。」
「噢,」她揚揚睫毛。「你怎麼知道我被聘用了?」
「我看過所有應徵者的照片,你最漂亮。不過,我沒想到你比照片還漂亮,當然,
你錄取了!是嗎?」
「嗯。」她哼著,心裡有些不安起來。「你是不是在暗示我,董事長很……很……」
「好色?」他代她答了出來,爽朗而明快。「這不是他的缺點,這是所有男人的缺點!
你不用顧慮這個,他只是喜歡漂亮女孩,不會動歪腦筋。」
「你怎麼知道?」「我知道。」他正色點點頭。
「你跟了他很久嗎?」「嗯,很久了。」「你看來還很年輕呀!」
他聳聳肩,笑笑,眼睛很黑,牙齒很白。黑人牙膏真可以找他拍廣告!她想著,電
梯停了。
她走出這幢「達遠大廈」,那交際科科長也跟出了大廈,雙目炯炯的看了她一會兒。
「告訴我一件事,」她好奇的開口:「你知不知道我前任秘書怎樣了?」「肚子大
了,不幹了!」
「噢!」她嚇了一跳。「別緊張,她結了婚,當然會有小孩。」
「哦,我以為董事長只用未婚小姐。」
「本來是未婚,幹了一年就結婚了,嫁給董事長的弟弟當續絃。」「很美嗎?」她
問。「當然。董事長選秘書一定要選漂亮的!他說,早上來上班,如果面對一張夜叉臉,
會讓人工作情緒降低,你不知道,再前一任的秘書才真漂亮,一進公司讓所有男職員眼
睛發直……」他打量她,從頭看到腳,歎了口氣,非常惋惜似的。「坦白說,你雖然漂
亮,和她一比,就比下去了。」
「哦!」她咬咬嘴唇。「現在呢?她去哪兒了?」
「當然也結婚了,女人最後都走這條路!她現在是董事長的兒媳婦!」「哎!」她
驚訝的低呼了一聲,忽然想起剛剛接過的那個電話。「她姓卓……不不!是祝,祝采薇,
是嗎?」
「哇!」這回輪到他來驚訝了:「你認識?」
她搖搖頭。卻故作神秘的抿了抿嘴角。
「要當董事長的私人秘書,當然要瞭解他的私人狀況和家庭情形。」「你都知道了
嗎?」他驚奇的問。
「不,」她坦率的說了:「一無所知。」
他笑了起來,再度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眼中似乎含著某種深意,這注視使她不安了。
「你在看什麼?」「看——你將來會成為董事長的什麼人!」
「你——」她挑起眉毛,惱怒的跺了跺腳,有種被侮辱了的感覺。「你把人看得太
扁了!我保證,我只當女秘書,決不會嫁給董事長的任何人!」
「別說得太早了,一連三任的女秘書,都成了蕭家人,你——大概也注定了!」
「我跟你賭!」她急切的說。「賭什麼?」他眼光深沉。「我賭你三年之內,會嫁到蕭
家去!」「決不會!」她斬釘截鐵。「我跟你賭定了!」
「賭注是什麼呢?」「你說什麼就什麼。」她慷慨而堅決。
「我說——」他拉長了聲音:「賭注是你和我!」
「怎麼說?」她困惑的揚起睫毛。
「你輸了,你嫁給我!」他說得一本正經。「我輸了,我娶你!」她腦筋轉了轉,
頓時滿臉飛紅。瞪著他,她怒形於色。氣得頭中昏昏的,真大膽啦,台北的男人!這科
長和她不過是第一次見面,竟輕薄如此!不知道達遠的其他科長、組長、經理……又會
怎樣?她越想越氣,咬緊了牙根,她從齒縫裡迸出一句話:「作你的大頭夢!」「哦?」
他神情憂鬱,眼底有抹受傷的神色。「你以為我在討你便宜?」他問。「唉!你錯了,
這是一種恭維,一種從心底裡冒出來的恭維。」「怎麼呢?」她又被弄糊塗了,睜大眼
睛看他,忽然發現他有種超越他外型的成熟和某種悲哀,這神色使她大為困惑,他有股
獨特的吸引力,那眼神,那嘴角,那輕蹙的眉梢,和那沉甸甸壓在手腕上的大疊卷宗……
「幾個人在第一次見面就會說這種話?」他問,語氣落寞。「你不必生氣,不必覺
得受了欺侮,我看過你所有的資料,你每次來應試,我都在注意你,從沒見過比你更優
秀的女孩。我曾經希望你別被董事長選中,可是,也知道你必然會被他選中。你以為電
梯裡是巧遇嗎?不,我是有意等在那兒的。你瞧!」他聳聳肩。「我都招了,我想,一
個小科長是不會引起你的注意的……」他轉身往大廈中走去。
她呆了呆,困惑中更加困惑,驀然,她又有另一種被侮辱的感覺了。「喂喂,」她
胡亂的喊著:「你別走!」
他站住,慢吞吞的回過頭來。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個勢利鬼?」她問。
「我沒說。」他悶悶不樂的。
「唔,」她吸了口氣,瞇起眼睛看看他,被他的憂鬱和落寞打動了。「你叫什麼名
字?」她溫柔的問。
「大家都叫我阿奇,你也叫我阿奇吧!」
「阿奇?」她皺皺眉梢:「怎麼這麼古怪,聽起來像『阿嚏』,你又不是七矮人裡
的噴嚏!」
他忍不住笑了。這笑容將他的落寞掃走了一半。
「從沒有人這麼說過,」他說:「奇怪,我在家裡大家這麼叫我,在學校大家也這
麼叫我,上班後大家還是這麼叫我。噴嚏,哦,我懂了,我渺小得像個噴嚏!」
「少胡說!」她有些生氣的噘噘嘴:「你這人犯了種病,叫『自憐症』,你應該去
看心理科醫生!」
他的笑容倏然消失。「你說我心理變態?」他陰沉的問。「是!」她掀掀眉毛。
「你年紀輕輕,當到科長,你還要怎麼樣?」他盯著她,用舌頭潤了潤嘴唇,慢吞吞的
開了口:
「我騙你的。」他輕聲說。「達遠根本沒有交際科,我也輪不到當科長,我只是個
送文件的工人。」
「哦?」她驚訝的張大眼睛。
「現在,你該輕視我了吧?」他小心翼翼的問,觀望著她的神情。「不不不!」她
急促的說:「當工人也不可恥,我告訴你,我初中畢業的暑假,還去冰果店當過小妹呢!」
「你在安慰我?」「不不!」她更急促、熱心的、坦率的看著他。「我是說真話。
你不要喪氣,不要這麼沒信心,你一表人才,又漂亮,又帥,又能言善道,我相信,你
還是很能幹的。你這種人,不會被埋沒,總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他的臉驀的漲紅了,一層羞愧、尷尬和得意混合起來的複雜表情,閃過了他那黝黑
的眼珠。他似乎被她讚美得狼狽起來了,倉促的,他轉身就往大廈跑,一面跑,一面很
快的說了幾句:「謝謝你的讚美,我怕我會骨頭一輕,就像氣球一樣飄到天上去了。所
以,我走了!」
他鑽進了大廈,很快的消失了。
夏迎藍站在路邊,仍然望著他的背影發呆。阿奇,多怪的稱呼,怎麼會有科長被稱
呼為「阿奇」呢?她早該知道他不是科長的!她搖搖頭,搖掉了阿奇,又想起了那雙鬢
斑白,眼神銳利的董事長,和她獲得工作的經過……哎哎,這是多刺激的一個早上呀!
她要回去,她要迫不及待的告訴李韶青!有關董事長、卓采梅……不不,祝采薇……還
有阿奇!
她興奮的揮揮手,叫住一輛計程車。
第二章
整個晚上,夏迎藍和李韶青就咭咭咕咕的說個沒完。李韶青不算非常漂亮,但她有
極好的身段,有一六五公分的身高,她又很懂得化妝,穿上中華的制服——旗袍,就別
說有多逗人。因此,總公司幾度想遊說她當空中小姐,她就是不肯,怕高,怕暈機,怕
端著盤子摔跤。她和迎藍在學校裡就是無所不談的好友,她先畢業,來台北找到工作,
才費盡口舌,說服了迎藍的父母,把迎藍也弄到台北來了。
現在,她們躺在床上,韶青聽著她又說又,那蕭彬被描繪得像個國王,阿奇卻像
個中古時落魄的武士,聽著聽著,她就笑了起來。「迎藍,你知道你很會誇張嗎?」
「不誇張,」迎藍說:「絕對不誇張。」
「你呀,」韶青翻了個身,用手撥弄迎藍額前新長出來的短髮。「你愛看電影,愛
看小說,喜歡把人生每一件事,都弄得很戲劇化。事實上,你去應徵,考試,面試,然
後見董事長,錄取了。然後有個小職員想對你好,慇勤送下樓來,就這麼簡單的一回事。
被你說得像個傳奇故事,一會兒是科長,一會兒又變成工人。我打賭——他在和你開玩
笑!」「打賭?」迎藍轉著眼珠,又想起和阿奇的「賭」來。「你看這個傻蛋,他說如
果他輸了,他就娶我。多不通!如果他輸了,我不早就嫁給蕭家人了嗎?他還怎麼娶我?
哎呀哎呀,」她恍然大悟:「他大概從頭到尾在拿我開玩笑呢!等著瞧吧,再遇到他的
時候,我非整他一下不可!你不知道當時情況,他一忽兒嘻嘻哈哈,一忽兒就變得又悲
哀又沮喪……」
「迎藍!」韶青柔聲叫:「你沒有對他一見鍾情吧?」
「胡說!」她一愣:「怎麼可能?我從不相信一見鍾情這種鬼話!愛情是需要時間
一點一滴來培養的!」
「可是,整晚你就在談阿奇,他多漂亮,像電影明星,他多滑稽,叫電梯等人,他
多可惡,開你玩笑!」
「噢!」迎藍翻了個身,不安的扭了扭身子。「我只是覺得他很怪異而已。」「怪
異兩個字包括很多東西呵!」韶青笑著說:「最起碼,他引起了你的注意。」「引起我
注意的事才多呢!」
「例如……」「例如那前三任女秘書都嫁進了蕭家,例如那祝采薇會哭著去打電話
給公公……喂,」她一翻身又面對韶青,大眼睛睜得骨溜滾圓。「你看,可不可能祝采
薇愛的是蕭彬,而不是那兒子……」「哎哎哎!」韶青喊:「你編故事吧!大可編得再
複雜一點!」
「我不是編故事!」她一本正經:「我告訴你,那蕭家一定有很多故事,我跟你賭!」
「又來了!」韶青笑:「動不動就要跟人賭,總有一天賭輸了,把自己輸給別人當
老婆!」
「你說,你說,你說!」迎藍伸出手去,在韶青腋下和腰間一陣亂搔,韶青笑得滿
床打滾,氣都喘不過來了。一面笑,一面開始反擊,也搔了過去,這下輪到迎藍在滿床
翻滾,大笑不已了。兩人都笑得披頭散髮,床單睡衣全縐成了一團。兩人鬧夠了,鬧累
了,這才起床,重新整理被單,撫平枕頭,筋疲力竭的躺了回去。「不鬧了,」韶青說:
「你明天要開始上班,上班第一天最累,早些睡吧!」「是。」迎藍躺在床上,闔上眼
睛,忍不住又開了口:「韶青,你那個駕駛員怎麼樣了?」
韶青轉過身子,緊閉了一下眼睛。
「別提,迎藍,我不想談。」
「唉!」迎藍輕歎了一聲。「如果他跟太太離了婚,你肯嫁他嗎?」「我說了,我
不想談。」韶青眼睛閉得更緊,睫毛慢慢的濕了。「好,不談了。」迎藍也翻了一個身,
和韶青背對背的躺著。迎藍關掉了床頭燈,眼睛仍然睜著,半晌,她才嘰咕了一句話:
「我真不知道三年後,或者五年後,我們會是什麼局面。未來,是每個人必須面對的神
秘。我真想拿一面鏡子,看到我們每個人的未來!」韶青沒有接口,她睡了。迎藍想著
她和那個駕駛員,那段無望的愛情,人類怎麼總發生類似的事情,「相見恨晚」,自古
就有的成語,既然命定相見,為何要「恨晚」?她想得迷迷濛濛,終於睡著了。夢中,
她看到自己披著白紗,走向結婚禮壇,是董事長牽著她的手,把她送給新郎,新郎是誰?
她努力想看清楚,只看到新郎的背上,有個閃閃發光的「蕭」字,她驚惶回頭,一眼就
接觸到阿奇的怒目而視,那眼睛裡盛滿了仇恨,盛滿了悲哀,盛滿了落寞,還……盛滿
了鄙視……她大大一震,就從夢中驚醒了。她全身都是汗,睜開眼睛,她看到天色已經
濛濛發亮了。
上班之後,她很快就忘記了昨夜的夢。這是一個忙碌而緊張的上午,她首先必須認
識公司裡的高級職員,於是,張總經理、李副總經理、沈會計處處長、趙處長、何處長……
以至每科科長。她仔細觀察,確實,就沒看到什麼交際科。倒有個人事科,科長姓龔,
是個身材矮胖、頭頂全禿,笑起來像彌勒佛的好好先生。決不是那個高大、英爽、濃眉
大目的年輕人。整個上午,在拜會握手中結束,因為沒去樓下的大辦公廳,她也沒見到
阿奇。下午,她又忙著瞭解自己的工作,和公司的工作情況,這才知道,達遠的進出口
不過是多公司中的一項,但它龐大的營業範圍內包括多生產方面的衛星公司,例如
建材公司、水泥公司、建築公司、紡織加工,還有個手工藝品公司,和玉石公司。出產
的東西,外銷內銷都有,幾乎都集中到達遠來處理。所以,達遠最忙碌的一處是會計處,
無數的會計師,無數的外務員。
下午,也這麼忙忙碌碌的過去了,接了多電話,看了多上一任秘書留下的工作
和待復的信件,她把自己能力所及的優先處理掉,忙得暈頭轉向,最後,快下班的時間,
她才捧著一疊需要董事長親自簽名的信件,送到董事長面前去。
蕭彬已經準備離開了,看到她進來,就重新坐下,他很仔細的閱讀了一遍她的回信,
抬頭略帶驚奇的看她。
「你比我預期的還好,我想,你絕對可以勝任這份工作。」他拿起筆來簽名。再抬
頭看她。「今天很累,是嗎?這是因為你對工作環境太不熟悉的原因。等你上了軌道,
你會發現這工作還很輕鬆。」「我聽說——」她沒經思索,衝口而出:「你的秘書都干
不長。」他掀起眉毛,近視眼鏡後面的眼光變得十分銳利。
「一個好秘書,最開始要學的,就是不道聽途說。」他的聲音有些冷峻。「我沒道
聽途說,是有人安心要告訴我!」她本能的自衛起來。「是誰?」他皺著眉問。
她幾乎供出了阿奇,但是,腦筋一轉,她覺得必須保護阿奇了。笑了笑,她說:
「一個好秘書,第二件要學的,是不向老闆打小報告。」
蕭彬瞪了她幾秒鐘,接著,嘴角一卷,就笑了起來,邊笑邊說:「好好,不錯,不
錯!最起碼,我碰到一個能和我針鋒相對的人了。不過,記好,別養成習慣!」
她笑著接過信件,轉身退出,她知道,蕭彬給她留了面子,也暗示她不可忘記自己
的身份。秘書秘書,什麼叫秘書?一個高級女傭而已,她有些悲哀起來。
整天,阿奇就沒露過面,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也沒有。而且,也沒有什麼「怪異」
的事發生。她居然有些若有所失。那麼大的辦公廳,大家雖然同樓辦公,見不到面卻是
很普通的事。她發現她幾乎和同樓的幾位經理,碰面的機會也不多。
第天早上,她終於見到了阿奇。
她上班很早,老闆和經理幾乎都沒來,她在整理辦公桌,把裁紙刀、膠紙、釘書機……
等應用器具整齊的排列在桌上,她正低頭忙著,一聲門響,阿奇就闖了進來。
他的頭髮亂蓬蓬的,眼神卻神采奕奕的閃著光。一件很隨便的米色襯衫,下面是條
已經洗得褪了色的牛仔褲。不知怎的,他越是穿得簡單,越顯得出他本人的英爽。他很
快的走近她,說:「中午下班後,我請你吃午飯!好不好?」
「好!」她答得爽氣:「你這幾天躲到哪裡去了?」
「我沒躲,」他拉長了臉,一股苦相。「我在樓下,你在樓上,你屬於董事長級,
我只是個起碼級,要見你一面,比登天還難!」「別胡說!」她輕叱著:「大家是同事,
還分什麼等級!」
他聳聳肩。「小姐,」他嘲諷的說:「你對人情世故瞭解得太少了!你天真得還像
個中學生。」門外傳來電梯的聲音,阿奇驚跳起來。
「不行!我要溜了,給董事長發現我在這兒,我就會被炒魷魚了。」他衝到門邊,
打開一條縫,對外張望一下,回頭又拋下一句:「十二點正在大門口等你!」
他打開門,匆匆忙忙的跑走了。幾乎是立即,迎藍桌上的叫人鈴響了。她馬上走去
敲了敲董事長的門。
「進來!」她走進去,蕭彬眼光灼灼的盯著她。
「剛剛是誰在你房間裡鬼鬼祟祟?」
反感立刻就抓住了她。她有些懂得阿奇所說的「等級」觀了。尤其,那「鬼鬼祟祟」
個字,實在是很刺耳。
「沒有人在我那兒『鬼鬼祟祟』,」她抗拒的說:「是樓下一位職員來隨便談談。」
「樓下的職員?」他很敏感。「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她更反感:「我相信,即使我知道名字,你也不會知道這名字是誰,
你的職員實在太多了!」
他看了她一會兒。「你在暗示我不關心他們嗎?」
「我沒暗示什麼,我只是說事實。」她迎視著他的目光忽然說:「你知道王立權嗎?」
「王立權?」蕭彬愣了愣。「他是我的職員嗎?」
「他不是嗎?」她反問,挑戰似的看著他。
「王立權,王立權……」蕭彬沉思著,努力搜尋記憶。「很熟的名字,哦,我想起
來了,是樓下大辦公廳裡的人!」
「在哪一科呢?」她繼續問,像個考試官。
「在……在……在……」蕭彬想不出來,突然惱羞成怒了,他驀的抬起頭,垮下臉,
皺起眉,很威嚴的說:「你在幹什麼?考我嗎?我憑什麼該知道王立權在哪一科?我的
公司加起來,職員工人有好幾萬,我還得知道他們的出身、名字,和所屬科組嗎?你去
辦公吧,不要沒事找事了!」
她咬住嘴唇,受傷的感覺又把她包圍了,她轉過身子,一語不發的往外走,心裡想:
這就是董事長,他的權利是,答不出問題可以罵人。「沒事找事」是她找他的事呢?還
是他找她的事?她越想越委屈,眼睛就紅了,她走到門口,正要轉門柄,身後忽然傳來
一個柔和的聲音:
「等一下。」她站住,用手背很快的擦了擦眼角。
「你沒哭吧?」他的語氣變得很溫和。
「沒有!」她倔強的回答,迅速的轉身,抬起那濕潤潤的睫毛,勇敢的看著他。他
仔細注視了一下她的眼嵩
「出來做事,不像在家裡,」他關懷的、安慰的,幾乎帶點歉意。「總要受點小委
屈,嗯?」
她不答,沉默的站著。面無表情。
「現在,請你告訴我一件事。」
她被他的低聲下氣打動了。臉上的冰在融解。她閃了閃睫毛,被動的問:「什麼事?」
「那個王立權,到底在哪一科?」
她呆了呆,臉紅了。「不在任何一科,」她輕聲說,嘴角往上翹了翹,想笑了,聲
音輕得像蚊蟲:「那是我順口胡謅的名字,我想,公司裡不會有這麼一個人!」
他睜大眼睛,瞪著她,那樣滿面驚愕和不相信的表情,使她頓時提高了警覺,玩笑
開得太大了,在他又「惱羞成怒」之前,還是先走為妙。她飛快的點了點頭,飛快的打
開房門,飛快的說了句:「我還有好多事,我去辦公了。」
她飛快的走出去,飛快的關上門,又飛快的鑽進秘書室去了。整個上午她都很擔心,
怕蕭彬找她麻煩。但是,一切都風平浪靜,蕭彬什麼麻煩也沒找,當有必須的時候,她
拿文件進去,他也只是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眼光看著她,那眼光很深沉,很「怪異」。終
於到了中午下班的一刻,她略微收拾了一下,就跑了出去。阿奇果然在大廈門口等著她,
他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一下子就拉得遠遠的,離開了那些同時間下班的職員的視線,他
們默默的走了一段,他才問:
「想吃什麼?」她看看他亂糟糟的頭髮,再看看那條已褪色的牛仔褲。她知道「生
活艱難」的滋味。
「吃牛肉麵!」她說。他很敏感的注視她。「你不是在幫我省錢吧?」他懷疑的問:
「我請得起你吃牛排。」「中午吃牛排?」她大驚小怪的。「你少驢了!你不曉得女孩
子怕胖嗎?我只想吃牛肉麵!」「好!」他輕快的聳聳肩。「牛肉麵,咱們去川味牛肉
麵館,轉角就有一家,很有名呢!」
於是,他們去了牛肉麵館,在一個角落上的雅座中坐下來,他點了牛肉麵、粉蒸排
骨、油餅,和一些小菜,點完了,他才問她:「你吃不吃辣呀?」「吃!」她急忙點頭:
「很愛吃呢!」
「是的,我應該猜到。」他笑了,一對眼睛黑得發亮。「你的脾氣裡就有辣味,聞
都聞得出來!」
她也笑了,說:「好鼻子,嗅覺靈敏!」
「哇!」他叫:「你在罵我是狗!」
「誰說的?」她睜大眼匯「我罵了嗎?」
「你罵了!」他緊緊的盯住她。「你的眼睛在罵,你的笑容也在罵!」「唔!」她
哼了哼:「不止嗅覺好,眼力也不錯!」
「好!」他再叫:「你又罵我是貓!」
她用手掩住嘴,笑不可抑。
「你這人真怪,」她邊笑邊說:「怎麼別人每說一句話,你就當作是罵你呢!」
「我有毛病,該看心理科醫生!其實,」他臉色一變,正色說:「我真的看過心理科醫
生。」
「哦?」她注視他:「為了什麼?」
「就為了我的嗅覺、視覺和聽覺的問題,別人看不見的我都看得見,別人聽不到的
我都聽得到,別人聞不到的我也聞得到,例如——」他深抽了口氣。「你很香,可惜我
說不出香水的名字,窮小子對這方面比較孤陋寡聞。」
「錯了!」她勝利的喊:「我從不用香水!」
「噓!低聲一點,」他神秘的說:「如果我連這份超人的嗅覺能力都成了問題,我
會更自卑了。」
她懷疑的瞅著他。「你到底有沒有說正經話的時候?」她問:「你從一開始就和我
亂,我現在根本弄不清楚你什麼時候說真話,什麼時候說假話!老實說,我本來想再
見到你的時候,要好好整你一下。」「是嗎?」他認真的盯著她。「怪不得……」他咽
住了。
「怪不得什麼?」她忍不住追問。
「怪不得我這幾天心神不寧,茶飯不思,上班的時候盡做錯事,一心一意想往十樓
跑……原來是你在整我!」
她揚著眉毛,瞅著他,又好氣,又好笑。但,在好氣與好笑的感覺外,還有種暖洋
洋的感覺。像被一層溫暖的海浪柔柔的托住,輕飄飄的。「能不能談點正經的?」她想
板臉,不知怎麼,就是板不起來,笑意不受控制的從她眼角唇邊滿溢出來。
「好。」他回答,目不轉睛的凝視她。
「告訴你,」她找話題:「你早上來我辦公廳,害我被董事長刮了一頓!」他吃了
一驚,面容嚴肅了。
「他罵你了嗎?他又沒看到我,我溜得好快!」
「他聽到了,他的耳朵也很靈。」「哦,他怎麼刮你?」她把去董事長室的經過重
復了一遍,在她的敘述中,她看到他不住的忍笑,最後,當她說出沒有王立權其人時,
他竟忍不住大笑特笑起來。笑得那麼由衷的歡愉,那麼滿臉的陽光那麼精神煥發而神采
飛揚……再沒有憂鬱,再沒有落寞,再沒有消沉和自卑……老天哩!她心中暗暗驚歎著,
他是多麼具有吸引力啊!牛肉麵送來了。他終於止住了笑,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她,然後,
他歎了口氣,低下頭去。烏雲驀然飛來,他望著麵碗發呆。「怎麼了?」她問。「哦,」
他如夢方醒,抬起頭來對她勉強一笑,很快的說:「沒事,沒事,我只是覺得……」他
搖搖頭:「不說了,你會生氣!」「不生氣,」她慌忙說:「保證不生氣,我最怕別人
說話說一半。」「我覺得……」他正經的凝視她,低歎著:「我已經太喜歡你了!」她
的臉發燙,低下頭去,她一心一意的吃麵,好像餓得什麼似的。她不敢抬眼看他,只是
埋頭猛吃,好不容易把一碗麵吃完了,她偷偷的抬眼一看,他居然和剛才一樣,一瞬也
不瞬的盯著她,他面前的牛肉麵,完全沒有動。
「你怎麼了?」她扭捏起來,臉更紅了,眼睛也水汪汪了。「你吃麵呀!」「我……
不餓。」他低聲說,仍然盯著她。「告訴我一些你的事,」她柔聲說,在他那熱烈而專
注的凝視下,覺得心跳都不規則了。「你瞧,」她用舌頭潤潤嘴唇:「我對你的瞭解那
麼少,連你姓什麼都不知道,你是哪裡人?你住哪裡?你家在什麼地方?你的全名是什
麼?總沒有人姓阿名奇的!」他驚跳了一下,面容立刻又變得古怪起來。他不再盯著她
了,他注視著麵碗,狀如癡呆。
「我不想談我自己。」他機械化的說。
「為什麼?」她的聲音更柔和了。「你依然認為我是勢利的,崇拜權勢的人?阿奇,」
她輕聲說:「不管你是什麼出身,我都不嫌你。」「不管什麼出身嗎?」「是的,不管。」
她堅決的點頭。
他鼓起勇氣來,抬眼看她。
「那麼,我告訴你,起初,一切都很平凡,我父母雙全,有一個哥哥,我是家裡的
小兒子,我哥哥很優秀……」他停止了,癡癡的看著她。「說呀!後來發生了什麼變故
嗎?你家敗了?破產了?還是發生了……更糟的事?」
他猛的把頭一搖。「我不說了!」他重重的吸氣,眼光裡湧起一抹乞求的神情,他
幾乎是痛苦的開了口:「你肯不肯不盤問我的過去和家世,只跟我交朋友?如果你一定
要問,我會……逃開,逃得遠遠的!」她瞅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她伸出手去,溫柔的
把手壓在他那放在桌面的手上,她覺得他的手顫抖了一下,她安慰的、鼓勵的說:「我
不再問你,我喜歡和你交朋友。」
「那麼,明天中午,我們還一起吃飯?」
「可以。」她點點頭。他再瞅著她,誠懇的點點頭:
「總有一天,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她搖搖頭,微笑著。「不必勉強,我反正做最壞的想法。」
「哦,」他哽了哽。「例如?」
「例如——你殺過人,你是逃犯,你晚上裹條毛巾睡在火車站……你根本無父無母
無兄無弟……你是孤兒,半流浪似的長大,可能偷過、搶過……」
他看她,面部肌肉微微痙攣,嘴角緊閉成一條線。
「真沒想到,你有那麼好的想像力。」他終於說:「你還漏了一件事:我吸毒!」
「什麼?」她一震。「真的嗎?」
「當然是假的。我強姦過三個女孩!」
「什麼?」她又一震:「真的嗎?」
「當然是假的!我只是在幫你想那些『最壞』的事。唉!」他歎氣搖頭:「夏迎藍,
夏迎藍!」他沉吟的說:「你太純潔了!你太嫩了,你太天真了,你對於『壞事』也了
解得太少了!所以,不要為我去絞你的腦汁吧!」他看看表:「時間真討厭,是不是?」
「怎麼?」「你該去上班了,我也該去上班了!」
「你在那一科?」她忽然問。
「不屬於正式公司編制,我屬於每科都可以調用的人員。甚至於,我連辦公桌都沒
有一張,我總是跑來跑去。」
「有這種人員嗎?」她懷疑了。
「看樣子,你對公司瞭解還不夠深!你最好去問問你那位董事長,有沒有我這種人?」
「阿奇,」她怔怔的說:「我懷疑一件事!」
「什麼事?」「我想……我想……你大概根本不是達遠的人!這附近全是辦公大樓,
有幾百個公司,你根本不知道是那家公司的!」
「嘩!」他叫,臉漲紅了。他付帳,拉著她走出館。笑意又飛上了眉梢:「這回,
猜得有點譜了,說不定我還是那家公司的董事長呢!」她對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那可不像!」她說。「人不可貌相喲!」他的興致又高了:「你是我遇到過的人
裡面最會幻想的!」「你是我遇到過的人裡面最神秘的。」
走進了大廈,他把她送到電梯口:
「我還要去辦點事!明天中午見!幻想小姐!」
她愣了愣,他不上樓?為什麼?她不想了,對他點頭微笑,她答了一句:「好,明
天中午見,神秘先生!」
[color=Red]唔知點解...
我睇完之後覺得呢個故事裡面d人都好得意=.=
快d post落去~我追緊的說xd
by野獸之瞳[/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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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本帖最後由 野獸之瞳 於 2006-4-18 11:04 編輯 [/i]]
2006-4-18 23:14
lsk
野獸之瞳:哩位作家好正咖..大家都識==""""叫瓊瑤。
睇埋落去啦....我睇左唔少小說...其中一簾幽夢都ok咖。
第三章
就這樣,連續無數個中午,她都和阿奇一起度過,他們不止吃了牛肉麵,幾乎吃遍
了附近所有的館。阿奇對他自己仍然談得很少,迎藍也下定決心不追問他。可是,她
發覺他常在付帳時略有困窘,他的服裝也越來越名士派,她就經常搶著付帳了。他也不
和她爭,大大方方的讓她付。她是更加欣賞他了,欣賞他的幽默,欣賞他的對話,欣賞
他的反應,更欣賞他那深深沉沉長長久久渾忘天地的注視。阿奇,啊,阿奇!她內心深
處,總有那麼個聲音在低呼著這個名字,好像這名字已經用熨斗熨在她心臟上一般,揮
之不去,抹之不去,就連上班時,這名字也在她心臟上熨貼的潛伏著。
另一方面,她的秘書工作已進入軌道,正像蕭彬說的,並不過份忙碌。她最困難的
一件工作,是分辨他的客人的重要性和預排時間。往往,蕭彬會有些不速之客闖上門來,
例如,蕭彬的太太就來過一次。迎藍曾經認為,老闆的太太一定架子很大,一定很難侍
候,誰知全然不同。那是個貴婦人,積雍容華貴、安詳慈藹於一身。她雖然已不年輕,
卻依舊動人,風度翩翩,舉止優雅,談吐更是柔和慈祥而善體人意。迎藍見到她的那天,
蕭彬正在房內和一個重要外商決定一筆大生意,所以蕭太太就在秘書室待了很久。她始
終用一種溫柔的微笑注視著她,和她親切的談天,一點也沒給她增加負擔與壓力。「迎
藍,」她直呼她的名字,親切得就像是她的姨媽或姑媽。「我聽蕭彬常常談到你,早就
知道你聰明伶俐,可是,真沒想到你還這麼小,這麼純,這麼安靜……」
「我不安靜,」她脫口而出:「董事長總是警告我,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他
會這樣說嗎?」蕭太太有些驚愕,很認真的驚愕。「他真的警告你嗎?」迎藍歪著頭想
想,笑了。
「不,只有暗示。」蕭太太很有趣的注視她,唇邊浮著笑容。
「你不止聰明,而且很敏感!其實,當秘書並不壞,你等於是董事長的左右手。你
知道嗎?」她忽然笑了,眼睛裡蒙上一層美麗的光彩,面頰上也綻放著一層淡淡的紅暈。
老天!迎藍暗想,她年輕時一定美得「要命」!「我的名字叫徐海屏,很多年很多年以
前,我是蕭彬的第一任秘書!」
「哦!」迎藍吃了一驚,張大眼睛注視她。
「那時候,整個公司只有一間八個榻榻米大的辦公廳,所有的職員,連我只有三個
人。」她調過眼光來看她,微笑得更甜了。「好好幹,迎藍,蕭彬不是那種古板、愛擺\r
架子的老闆,他還很有人情味。至今,他並沒有忘記他艱苦奮鬥、三不繼的日子,所
以他特別愛幫助窮苦的、自食其力的年輕人!不止幫助,他幾乎有些崇拜這種人,這是
自我欣賞的移情作用。」
她心裡一動,看著這老闆娘,想起了阿奇。不知道蕭彬肯不肯提拔阿奇?她打賭,
阿奇如果真是達遠的人,蕭彬也不會記得這名字。於是,幾天以後,她向蕭彬很自然的
提起了阿奇。
「董事長,你認得一位名叫阿奇的人嗎?」
「阿奇?」蕭彬似乎嚇了一跳,但是,他立刻就恢復了鎮定。歪著腦袋沉思,然後
反問:「是不是一個不修邊幅,年紀很輕,整天吊兒郎當,晃來晃去的傢伙!」
迎藍的臉漲紅了,一來因為董事長確實知道此人,二來由於他對阿奇那些「不公平」
的評語。
「就算是他吧!」她哼著說:「他在哪一科?」
蕭彬皺起眉頭。「怎麼,你又來考我了?」
「不是,」她慌忙接口,臉更紅了。「我只是好奇,想弄弄清楚。」「他……」蕭
彬深思著:「他好像是外圍的人。」
「外圍?」她有些糊塗。
「不屬於達遠的人事編製裡,不過,常被達遠調用,那傢伙有他某方面的能幹,只
是定不下心來做事。」
「哦?」迎藍心中一鬆,原來阿奇跟她說的是真話!她正想代「阿奇」求求情,卻
發現蕭彬眼光銳利的盯著她,似乎要看透她,看到她內心深處去,連她心臟上熨貼的字
跡都看到了。「你好像和阿奇很熟?」他尖銳的問:「當心,你涉世未深,不要隨便和
男孩子交朋友!」
她的「反感」頓時發作,像刺蝟般豎起了渾身的刺。
「我交朋友不在秘書戒條之內吧!」
「當然不在。」蕭彬仍然緊盯她,眼神裡竟閃著兩小簇嘲諷的光芒。「你愛上他了
嗎?」他一針見血的問。
「不干你的事!」她哼著,轉身要走。
「你不覺得發展得太快了嗎?」蕭彬在她身後說:「我奉勸你眼睛睜大一點,要對
人看清楚一些!」
她倏然回頭。「你的意思是說,那男孩子是個壞蛋!」
他轉過身子去,點燃一支煙,他慢吞吞的抽煙,吐煙,他的臉罩在煙霧底下。「我
永遠不會這麼說!」
「你心裡在這麼說!」她任性的頂嘴。
「咳!」他清了一下喉嚨:「你還有事要報告嗎?」
這就是「逐客令」,也就是「出去」兩個字的代名詞。她微微彎腰,退出房間。心
裡在憤憤不平。第二天中午,她仍然和阿奇吃飯,對這件事,她卻隻字不提,她怕更加
傷害了他的自尊,也怕洩露了自己的感情。「要對人看清楚一些」,蕭彬的這句話,已
不知不覺的印在她腦海中,她那天特別對阿奇從頭到腳的「看清楚」,看了不知道多少
遍,看得阿奇渾身不安了。「喂,喂,」他喊:「我頭髮上有毛毛蟲嗎?」
她笑了。「沒有,你的頭髮有點自然卷,像卷毛狗。」
「你是不是愛護動物協會會長?」他驚奇的問。「怎麼?」「你好像對於狗啦,貓
啦,特別感興趣。」
「嗯,」她哼了哼。「我倒希望你是隻狗或者貓!」
「怎麼?」「我就——不會受到注意了!」
「你——」他微微一震:「受到誰的注意了?」
「唔,」她搖搖頭:「事實上沒有。只有人警告我要認清楚你!」「哦!」他不安
的在椅子上蠕動著。「那警告你的人可能自己對你有野心!」她睜大眼睛看他,想起蕭
彬,想起蕭太太,不!不會。她搖搖頭,又想起「女秘書」的奇妙地位,蕭彬娶了第一
任女秘書,前三任的女秘書又都嫁到蕭家……那蕭家也真奇怪,別人收集郵票,收集蝴
蝶,收集古董……他們家卻收集女秘書!
這天中午,她說的話很少。他也反常的沉默,總是若有所思的瞪著她,又若有所思
的在點菜紙上,用原子筆有意無意的寫字,她伸頭去看,竟是李清照的兩句詞: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她心裡一震,瞪著他:
「你在幹什麼?」他的臉驀然一紅,把桌子上的字條一把揉縐了丟掉,他對著她勉
強的笑了笑。「知不知道『作繭自縛』的成語?」
「知道。」「唉!」他歎口氣,眼光又怪異起來。「人,常常會作繭自縛,尤其是
感情事件!」她溜了他一眼,他的神情多麼沉重啊!為什麼呢?他的眉頭鎖得多緊啊,
為什麼呢?她多想撫平那眉峰的皺紋,多想抹掉他臉上的烏雲呵!她握著茶杯,呆呆的
看他,他有心事!他不再嘻嘻哈哈,不再玩世不恭,不再連珠炮似的說俏皮話……他有
心事!「阿奇!」她喊了一聲。
「嗯?」他抬頭看她。「你在擔心些什麼?」他隔著桌子,握住了她的手,欲言又
止。終於,他放開她,站起了身子:「再說吧!」他說:「今天晚上,我送你回家好不
好?我有些話,不能不對你說了!」
她模糊的湧上一陣恐懼感,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敏感的體會到,她和阿奇的
「友誼」關係即將衝破,再邁過去的未來,可能不是光輝燦爛的陽光,而是陰雲欲雨的
天氣。她顫慄了一下,驀然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這使她更加困惑了。不過,
即將來臨的總會來,她一定要接受自己的未來,不是嗎?她注視著他,笑了。
「好,晚上下班等你!如果你願意,我要把你介紹給韶青,我和韶青常談起你,我
們背後都稱呼你是『神秘的阿奇』。」
他苦笑了一下。低聲自語了一句:「只怕阿奇脫下那件神秘外衣,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聽清楚他在哼些什麼,伸頭去看他:
「你說什麼?」「沒說什麼!」他們走出廳,走往達遠大廈。一路上,他們幾乎
沒有交談什麼。直到分手時,他才說了句:
「五點半在大街轉角處等你!」
「轉角處?」「是的,大門口太招搖了!你……已經是董事長面前的『紅秘書』了!」
他走了,她回到秘書室,心裡湧滿了疑惑,精神是忐忑不安的,情緒緊張得像一根拉緊
了的弦。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緊張些什麼,腦子裡一直在記掛著五點半的約會。
這天下午很漫長,但是,大約在下午三點鐘,卻發生了一件大大的意外。當時,董
事長正在招待貴賓。她在秘書室裡,準備了點心和咖啡,叫小妹送了進去,正要用電話
問蕭彬,需不需要她進去招呼。突然間,她覺得房門發出一聲巨響,她愕然回頭,秘書
室的門已經被撞開了,有個橫眉豎目的陌生人直衝了進來,他滿臉殺氣,來勢洶洶,迎
藍立即意識到不妙,看來是搶劫。她本能的衝到書桌前面,攔住了當中的抽屜,因為裡
面有些應急的款項。同時,大聲的問:
「你是誰?你要幹什麼?」
那人直接衝到她面前,伸頭面對著她,眼睛對眼睛,鼻子對鼻子,他呼出一口氣,
她馬上聞到一股衝鼻的酒味,原來,他還是個酒鬼!「你是新來的秘書嗎?」他開了口,
聲音倒是清晰的,他的眼光陰沉,卻有種灼灼逼人的威力。他留了滿下巴的絡腮鬍子,
穿了件T恤,肌肉結實的凸出來,他很兇惡,可是,也充滿了某種男性的力量。「你叫
什麼名字?」他命令似的問。
「夏迎藍。」她不由自主的回答,背上冒著涼意,懷疑他身上有沒有帶武器。「夏
迎藍!」他不屑的哼了一聲。用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頭硬給抬了起來,他冷峻的
看她:「你預備嫁給蕭家的什麼人?說!」她大吃一驚,完全莫名其妙。
「我不嫁給蕭家的任何人!」她說:「你放開我!你是誰?」
「不嫁給蕭家的任何人?哈哈哈哈!」他縱聲狂笑,笑容裡充滿了輕視,充滿了嘲
笑。「哈哈哈哈!不要讓我笑破肚子,蕭家專娶女秘書,你難道不知道……」
這陣混亂驚動了整個十樓,第一個衝進房間的是蕭彬,第二個是總經理,然後,有
更多人衝進房間來。
「住手!」蕭彬大吼,因為那陌生人已快扭斷了迎藍的脖子。「你又跑來幹什麼?
黎之偉,你找姓蕭的麻煩,別找到不相干的人身上,放開她!」
那陌生人非但沒有放開她,反而一把扭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手腕用力一扭,就轉到
了她身後,她痛得從鼻子裡吸氣,眼都快掉出來了。然後,她覺得有一樣冰冷的東西
頂住了她的脖子,是把刀!是把很尖利的小刀,她已感到那皮膚上的刺痛。「你們都別
過來,誰過來我就殺了她!」那人威脅的說,她的手臂又被用力一扭,更痛了。
「黎之偉,」蕭彬喊著,顯然有些焦灼了。「你要些什麼?你明說!」「我要——」
那黎之偉一個字一個字咬牙切齒的說了出來:「我要——你的女秘書!」
「她沒惹你吧!她根本不認識你!」蕭彬急促的說。
他用力把她頭髮一拉,她往後仰,和他面對面了。
「現在,」那人清清楚楚的說:「請認識我,我姓黎,名字叫之偉,之乎者也的之,
偉大的偉,聽到了沒有?聽清了沒有?」他再扯她的頭髮,她被動的仰著頭,咬牙不吭\r
氣,只是瞪眼看著他,他抬起頭,對蕭彬咧嘴一笑:「好了,她已經認識我了。我要把
她帶走!」
「你瘋了!你喝醉了?」蕭彬喊:「你敢帶她走,我馬上報警說你綁票!」「悉聽
尊便!」他嘲弄的答了一句,把迎藍的胳膊用力捏住,盯著她的眼睛:「跟我走!」
「我不跟你走!」她冷靜的說,奇怪自己在這種惡劣的情勢下,還能如此冷靜。
「我不認識你,我不要跟你走,即使你用刀子,也不行。」「你這個傻蛋!」他破口大
罵,盯著她:「你已經飛進一張天羅地網裡去了,你馬上要被蕭家的金錢、權勢所誘惑
了,然後,你就失去了你自己,你就什麼都認不清了……嘖嘖,你以為蕭家看上你的能
力嗎?他們只是收集美女而已!偏偏……」他的眼眶發紅,目眥盡裂。「就有你們這種
拜金的、下流的女人自投羅網!我要毀掉你這張臉……」他舉刀在她眼睛前面飛舞,刀
光閃得她睜不開眼睛。她有些怕了,相當怕了,她已沒有能力來思想,來應付。那亮的
刀一直在她眼前晃來晃去,擦過她的鼻子,又貼住她的面頰,她把眼睛緊緊的閉了起來。
忽然,她聽到一聲熟悉的大吼:
「放開她!你傷了她一根汗毛,我會把你追到地獄裡去!」
她睜開眼睛,立刻看到阿奇,他狂怒的衝過來,一腳就對黎之偉持刀的手踢過去。
黎之偉迫不得已,摔開了她,就拿刀面對阿奇,兩人迅速的展開了一場搏鬥。她滾倒在
地下,驚心動魄的看著這場面,情不自已的喊:
「阿奇,小心他的刀!」
黎之偉掉頭看她,咧嘴哈哈大笑。阿奇乘這個空檔,撲上去抱住了他的身子,搶下
了那把刀,立刻,達遠的人一湧而上,把黎之偉緊緊的壓住,又用一根電線,把他綁了
個密密麻麻。阿奇馬上轉向了迎藍,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他掀起她的衣袖,她整只胳
臂都又紅又腫又瘀血,他吸了口氣,再去翻開她的衣領,用手指摸了一下,她這才感到
脖子後面的刺痛。「他真的弄傷了她!」阿奇怒聲說,跳起來就要衝向黎之偉。蕭彬立
即攔住了他。「你還要做什麼?你沒看到他喝醉了嗎?事情鬧成這樣已經夠了,不要再
擴大了。阿奇,你送迎藍去李外科那兒看看,然後送她回家去休息。這邊的事,由我來
處理!」他抬頭對所有的人說:「大家都去做自己的事吧,這兒沒事了。」
阿奇扶著迎藍,看著她。
「你怎樣?能走嗎?」「我很好,」她用手掠了掠零亂的頭髮,驚魂甫定。她再看
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黎之偉,這一刻,他一點都不兇惡了,他臉上有種令人震撼的悲痛和
愁苦。他的眼光默默無言的著她,眼神中混合著絕望和沉痛。她從沒見過這樣徹底的悲
哀,從沒看過這樣徹底的絕望,這使她震動而迷惑了。忘了他剛剛曾用刀子對付她,也
忘了他怎樣凶神惡霸似的扭傷她的胳臂。她覺得他像只被捕的猛獸,有種英雄末路的悲
壯。這讓她受不了,她走了過去,蹲下身子,開始解開那綁住他雙手的電線。阿奇站在
一邊,默默的看著,卻並不阻止她的行動。
蕭彬臉上有股奇異的表情,也默默的看著。室內其他的人,都已經散了。她費力的
解開了那些束縛。黎之偉從地上坐起來,斜靠在牆邊喘氣,一語不發的瞪著她。
她瞅了他一會兒,然後,她站起身來,走向阿奇。
「我們走吧!」阿奇像從夢中驚醒過來一般,扶著她的肩,他們走出了秘書室。走
進電梯,她靠在牆上,開始感到渾身每個骨結都痛,而且頭昏腦脹,心情莫名其妙的抑
郁。
叫了一部計程車,他們去了外科醫院,醫生仔細的看了,只有一些外傷。包紮之後,
他們又走出醫院,叫了車,直駛往迎藍的公寓,一路上,迎藍都沉默得出奇。直到走進
迎藍的房間,由於時間太早,韶青還沒下班,室內只有他們兩個。她倒進了沙發,這才
開口:
「黎之偉是什麼人?」「他……」他坐在她身邊,握住了她的手,深切的注視她。
「他是祝采薇的愛人!」「哦!」她震動了一下。
「他愛祝采薇愛得發瘋,從沒看過那麼固執的愛。祝采薇嫁到蕭家去之後,他就半
瘋半狂了。天天酗酒,常常跑到蕭家或者是達遠去鬧。今天,是你倒楣,莫名其妙捲進
這風暴裡。」她凝視他,想著黎之偉,想著祝采薇,想著黎之偉那絕望悲痛到頂點的眼
光。她沒見過祝采薇,但她聽過她的聲音,那柔柔嫩嫩的聲音,她猜,祝采薇一定柔得
像水,美得像詩。她想得出神了。他緊盯著她,看著那對眼珠變得迷迷濛濛起來。他用
手指細細的梳理她的頭髮,小心的不碰到她脖子上的傷口,然後,他發出一聲深深的、
熱烈的歎息,就把她拉進了懷裡。
他的嘴唇碰上了她的。她有好一陣的暈眩。那男性的胳膊環繞住了她的腰,他慢慢
的仰躺在沙發上,把她的身子也拖了下來。她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接受著這個吻,已不
再感到自己的存在,不再感到任何事物的存在。不再有黎之偉,不再有祝采薇,不再有
達遠公司……什麼都沒有了,只有熨貼在她心底的那個名字,隨著心臟的動作,在那兒
沉穩的跳動著;阿奇!阿奇!阿奇!好半晌,她恢復了神志,恢復了思想,抬起頭來,
她注視著那熱烈的眼睛那熱烈的臉,她低語:
「你不是說有事要告訴我嗎?」
他圍住她身子的胳膊似乎有陣痙攣。
「不,今天不要說!」她微笑起來。「隨你,不過,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
他大大震動,盯著她:
「我是誰?」他啞聲問。
「你是公司裡的秘密安全人員,所以那麼神秘!」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怎麼知道的?」他哼著問。
「你衝進房間來保護我,我就該想到了。不屬於公司正式編製,隨便那一科那一處
都可以調用你,你又沒職位……唉!我早該猜到了,是不是?我真笨啦!」
他更久更久的看她。「你會因為我的身份……不管什麼身份……而和我疏遠嗎?」
她看他,笑容在唇邊蕩漾,她堅決而沉緩的搖頭,把手指壓在他唇上。「別說傻話!」
「如果我告訴你……」他慢吞吞的說:「我已經結過婚,有太太,還有兒女呢!」她驚
跳起來,臉色頓時慘白。
「不。」她說,嘴唇顫抖。「不!只有這一樣,我不能接受!」
「瞧!」他悲哀的:「你的感情依舊是有條件的!」「你是嗎?」她慌亂的看他,
慌亂的用手攀住他的肩膀,慌亂的找尋他的眼光:「你真的結過婚嗎?我不行!」她再
慌亂的搖頭,眼迅速的湧進眼眶。「我從小受的教育不允我做這樣的事,我不要傷
害另一個女人,我……我……」珠滾下了面頰,她越想越可能是真的。她跪在沙發上,
急切摸索著他的頸項。「我……從沒往這方面想過……我我……我不能接受這件事!」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你要離開我?」他問,眼神陰鬱。
「我……」她別轉頭去,放開了他,用手指抓著靠墊,無意識的撕扯著那靠墊上的
流蘇。是的,她對他瞭解太少了,是的,一切進展得太快了,是的,她根本沒有認清楚
他……可是,要離開他,永遠不見他,她只要這樣一想,就覺得內心抽痛起來,從心臟
一直痛到指尖。她抽了口氣,驀然間,下定決心的回過頭來:「阿奇,你愛我?」「是。」
他虔誠的說。「那麼,」她再抽氣,痛苦的閉上眼睛,珠又從眼角溢出來,她抽噎著
說:「我……我寧願當你的情婦!」
他大大震動,猝然間,他就把她緊擁在懷中。他的吻雨點般落在她的眼睛上、唇上、
面頰上、頭髮上……他喘著氣,急切的、熱烈的、誠摯的、心痛的喊:
「我騙你的!我騙你的!迎藍,我從沒結過婚,我也不要你當我的情婦,我要光明
正大的娶你!迎藍,我沒有太太,我只是要試探一下,你愛我到什麼程度?」
「什麼?」她推開他,含看他,又悲又喜又氣:「你這算什麼玩笑?你嚇得我要
死……你怎麼可以這樣亂亂騙人!我生氣了!我告訴你,我早就有丈夫了!」
「啊!」他驚呼,一股世界末日的樣子:「那麼,我當你的情夫!」「你……你……
你……」她氣得說不出話來:「我不要理你了,不要理你了……」他拉過她來,用嘴唇
一下子堵住了她的唇,也堵住了那一連串的氣話,他的吻纏綿而細膩。她從沒有這樣被
吻過,心跳氣喘之餘,不自禁的就軟綿綿的癱進他的懷中。他把嘴唇移向她耳邊,輕輕
輕輕的說:
「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事,不要離開我!」
「你……」她提心吊膽的。「還是有太太,是不是?」
「保證沒有。如果有,我走出門就被汽車撞死!」
「那麼,沒有更嚴重的事了。」她笑著,把頭埋在他懷中。
「既然這樣,我就要老實告訴你……」
他又來了!她迅速的抬起手來,一把蒙住他的嘴。
「不說!」她輕嚷著,眼光如酒,雙頰如酡。「不你再說任何事來嚇我!你以
為我今天受的罪還不夠嗎?不說!我再也不要聽了。」他深刻的看她,長長的呼出一
口氣來。
「老天!」他喊:「我怎麼會遇到你啊!真希望你不要這麼可愛!真希望能少愛你
一點,免得我失魂落魄,神經兮兮,又患得患失!唉!」他歎氣,把她的頭髮壓在胸口。
她聽著他的心跳,驚悸而喜悅的體會著那種嶄新的感覺:愛人和被人愛!
第章
第二天,她依然去上班,精神旺盛而心情良好。蕭彬看到她有些驚異,說:「我以
為你會請一天假!」
「為什麼呢?」她揚著眉說:「別把我想得太嬌弱,我還不是那種看到隻老鼠就會
暈倒的女孩!」
蕭彬欣賞的看著她,看到她那一臉的笑意,一身的青春,他不禁感動的點了點頭。
「你確實不是嬌弱的,非但不嬌弱,還相當倔強。很少看到像你這樣臨危不亂,又這樣
能代對方去設想的。」
「代對方設想?哦,你是說,我幫他解了繩子?其實我並沒有幫他設想,我是不忍
心看到一個那麼有丈夫氣概的人,被五花大綁的捆在地上。他眼睛裡有種悲哀,不是悲
哀,是絕望!我受不了這種絕望!」
蕭彬深刻的研究她,好一會兒沒開口。迎藍不由自主的又回憶到昨天被刀挾持的那
一幕。
「那個黎之偉,」她忍不住開口詢問:「你後來把他怎麼樣了?送警了嗎?」「不。
我只是等他酒醒了,開車把他送回家!」他燃起一支煙,噴出一口煙霧,頓了頓,又說:
「其實,黎之偉是個很優秀的年輕人,一年多前,他沒有留上滿臉鬍子,他充滿活力和
信心。他學的是新聞,有才氣,有抱負,有理想,能侃侃而談,也很肯埋頭工作。他是
年輕有為的,自傲而樂天的。是蕭家——毀了他。」他驚愕的看他,沒想到他會這麼坦
白。
「我知道一點點,」她說:「其實,他在遷怒,不是蕭家毀了他,而是祝采薇毀了
他!」
他迅速的看他。「誰和你談過?」「是阿奇。」「阿奇。」他沉吟著:「嗯,阿奇
曾經是黎之偉的好朋友,你瞧,人生的變化真大!昨天,我以為阿奇會殺了他!」
「阿奇不會的,」她熱烈的代阿奇辯護。「他並沒有打傷黎之偉,是不是?」「是
的,沒打傷。」「唉!」她歎口氣:「黎之偉也滿可憐的,他為什麼不忘掉祝采薇?」
「像祝采薇那種女孩,任何男人都很難忘記她!」
哦!是嗎?她心中在轉著念頭。祝采薇是天仙嗎?她身上有魔力嗎?她又想起那失
魂落魄,憔悴如死的黎之偉。哎哎,她想,如果她是祝采薇,她決不會移情別戀!能有
一個像黎之偉這樣充滿男性與丈夫氣概的人「生死相」,怎能再投入別人的懷抱?她
退回到自己的辦公廳,和往常一樣,又是一個忙碌的早晨,接不完的電話,看不完的來
信,排不出空檔的時間表,和做不完的記錄。她忙得沒時間再想黎之偉和祝采薇。好不
容易挨到中午,下班鈴一響,她就渾身振作起來,這是她和阿奇的時間了!每天,幾乎
就在為這一刻而活啊!她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見阿奇了。從昨晚到現在,似乎已有幾千幾
萬年了。韶青如果看到她這副樣子,准又要嘲笑她了:
「不害臊嗎?認識才多久,就愛得如瘋如狂了!」
昨晚很遺憾,沒有讓韶青見到阿奇,昭青臨時加晚班,深夜才回來,那時,阿奇早
就走了!真該讓他們見見面,問問韶青對他的看法。不過,如果韶青不贊成阿奇,她就
會放棄阿奇嗎?才不呢!就像她不贊成那駕駛員,韶青仍然離不開那駕駛員一樣。噢,
多險!想起阿奇昨晚的玩笑,她仍然禁不住發抖,她差一點就和韶青同一命運了!在這
一剎那,她有些瞭解韶青,而且深切的同情她起來!
走出大廈門口,她面張望,沒見到阿奇,他大概怕「人言可畏」,而在轉角處等
她吧。她心急的往轉角處走,突然間,有個影子翩然的停在她面前。
「你在找阿奇嗎?」她一愣,定睛看去,面前正亭亭玉立的站著一個女孩。頭髮微
卷的披瀉在肩上,皮膚又細又皙又白,像剛出蕊的花瓣,粉粉的、嬌嬌的。她有對如夢
如幻的眸子,霧霧的,濛濛的,靜靜的,水水的,總像在說話似的。她的鼻子秀氣而小
巧,嘴唇的弧度美好而輪廓清晰,像古代仕女圖裡的小嘴。她穿了件雪白雪白的真絲襯
衫,繫了一條翠藍翠藍的大圓裙子,那腰肢纖小得不盈一握。脖子上墜著一個鑽石墜子,
那墜子上有顆心形的藍寶鑽,懸空的鑲著,在她那乳白的皮膚上輕輕晃動。迎藍看呆了,
她總覺得自己夠美了,也覺得韶青夠美了,可是,現在,她必須承認,她還沒見過這種
美。何況,這女孩連脂粉都不施,乾淨得就像才出水的荷花。她吸了口氣,本能已告訴
她這是誰了。「祝采薇,」她迷糊的問:「你是祝采薇嗎?」
「是。」祝采薇安靜的回答。「你是夏迎藍了?」
她點頭,兩個「女秘書」彼此打量了一會兒。
「是我叫阿奇把你今天中午的時間讓給我,」祝采薇說,霧濛濛的眼珠水盈盈的凝
視她。老天!這樣的眼睛不但能迷死男人,連女人都會著迷呢!
「哦!」她被動的、眩惑的應著:「有事要和我談?」她明知故問。「是的。我請
你去吃午飯,來吧!」
她跟著祝采薇走到街邊,那兒停著一輛得雪亮雪亮的、深紅色的歐洲車,小小的、
流線型的。迎藍對車子完全一竅不通,卻仍然能體會這輛小車子的價格驚人。采薇開了
車門,迎藍鑽了進去,坐在駕駛座旁邊。
采薇從另一道門上了駕駛座,她熟練的發動了車子,扶著駕駛盤,車子開向了中山
北路,一路上,她都不說話,而迎藍是更無法開口,只是癡癡的看著她,不信任似的看
著她。她手臂上戴著兩串細細的K金鐲子,鑲著一粒粒小鑽,手腕一動,鐲子就彼此撞
擊,發出細碎的、叮叮噹噹的輕響,如夢,如詩,如歌。車子停在一家歐洲式的西館
前面。走進去,裡面全是地毯,燈光幽暗,面窗子上,有一片一片的水簾在傾瀉,流
水淙淙,頗富情調。她們在屋子一隅坐了下來,她帶點歉意似的開了口:「我不是要擺\r
闊,到這種地方來,只為了這裡很安靜,可以好好的談幾句。」她沒接口,模糊的想起
阿奇,如果她和阿奇能到這樣的一個地方來談心,一定頗富羅曼蒂克的氣氛。思想剛轉
到這兒,她就被一種犯罪感給抓住了,為什麼要水簾?為什麼要蠟燭?為什麼要情調?
「但使兩情相悅,無燈無月何妨?」燈月都可不要,只要兩情相悅!她平靜了;阿奇,
只要有你!牛肉麵館就是天堂!阿奇,只要有你!
采薇點了兩客快,又點了咖啡。快送來了,她幾乎沒吃,只是猛喝咖啡,一面
深深打量迎藍。當迎藍也吃得差不多時,她才低低的開了口:
「聽說,黎之偉昨天跑去大鬧達遠,害你吃苦了。」
她一驚,誰這麼討厭,去和這位少奶奶多嘴?
「沒什麼,」她很快的說:「他喝醉了酒,自己也不知道在幹些什麼。」采薇死死
的注視她,忽然間,她一把握住了迎藍的手腕,她的手心滾燙,眼裡猝然湧上一層極深
極深的痛楚,她顫慄的、迫切的問:「他怎樣了?很潦倒嗎?很憔悴嗎?很凶嗎?他們
打傷了他嗎?」她一連串的問著,哀求著:「告訴我,迎藍,我不能問別人,只能問你!」
她驚愕萬分,一瞬也不瞬的瞪著采薇。「你還在關心他?」她訝異的問:「你已經移情
別戀了,為什麼還要關心他?」她的手更加熱切的握住了她,含說:
「別再懲罰我了!告訴我吧,請你!」
「是的。」她吸了口氣。「他很憔悴很潦倒,但是,比憔悴潦倒更嚴重的,是他很
絕望,像……像個走投無路的猛獸。他絕望、悲哀、憤怒……而且無助。」
采薇的眼睛張得更大了,珠在眼眶裡蕩漾,卻沒落下來,她用吞尖舔嘴唇,囁囁
嚅嚅的,作夢似的說:
「我要找他去!我要——找他去!」
「為什麼?」迎藍有力的問:「是想再刺激他?再更深的毀滅他?」她抬頭看迎藍,
驀然間,她把頭埋進雙手中,水從指縫裡向下滴落,她無聲的、忍痛的啜泣。這把迎
藍那柔弱的同情心又撼動了。她打開手皮包,拿了一張化妝紙給她,她接過來,擦擦眼
睛再擦擦鼻子。然後,她深吸了口氣,振作了一下。「我真該死!」她說:「我想不到
自己還這麼脆弱!我該忘了他的!我該……可是……」眼又來了:「哦,上帝知道,
我活得太累太累了!」迎藍盯著她,有五分激動,還有五分憤怒。
「你為什麼嫁到蕭家去?」她率直的問:「為了愛情?還是為了金錢?」她抬起眼
睛來,含的眸子清亮晶瑩。但是,那份如夢如詩的韻味依舊濃厚。「你問了一個要點,
這也是我常常自問的問題,你猜怎麼,我的答案大概是後者!」「哦,」她驚呼:「為
了金錢?」
「當時,我並不確實知道這一點。蕭人仰的追求一上來就來勢洶洶……」「蕭人仰?」
她問,第一次聽到這名字。
「就是蕭彬的兒子,我的丈夫。你不知道他怎麼追求我,而整個達遠連董事長,都
在支持他。他知道我有愛人,知道有黎之偉,那時,黎之偉每天都接我上下班,就像阿
奇對你一樣。」她深刻的看了迎藍一眼。「而人仰呢?他全體不顧,什麼都不顧。當我
無意間告訴他,我很喜歡夏威夷的火鶴花,第二天,我可以整個辦公廳堆滿了火鶴花,
是他連夜打長途電話到夏威夷,派那兒的客戶專程送來的。這還沒有什麼,他還能找到
一個狀如火鶴花的銀花瓶,裡面只插上一朵火鶴花,送到我面前來。在花心裡,他插了
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她低下頭,打開皮包,取出那張紙條:「我特別帶了些東
西給你看,讓你瞭解我當時怎麼會選擇他。」
她接過紙條,紙條上畫滿了手繪的火鶴花,在群花的中間,有兩行細膩的小字:
「花如火,情如火,連夜送上千萬朵!
花如火,情如火,多情卻怕無情鎖!」
她震動的把紙條還給采薇,心裡有些明白,再堅韌的鋼,也禁不起細火慢慢的燒。
「然後,這一類的事情在我們之間經常發生,例如:我說過一句,我喜歡真絲襯衫,可
惜買不起。第二天,我辦公廳裡就掛滿了真絲襯衫,從米色到咖啡色,從粉紫到深紫,
從水紅到棗紅,從黑到白……簡直什麼顏色都有。我想學騎馬,他居然買了一匹馬寄養
在馬場,馬背上烙著我的名字。而馬鞍、馬裝、馬靴、馬鞭……無一不備。唉!你不知
道,我那時過的日子多苦,媽媽害嚴重的胃出血,住在一間暗無天日的小屋裡,爸爸早
就去世了,小弟小妹都在讀書,全家就靠我的薪水過日子。我什麼時候見過這種場面?
什麼時候領略過這種感情?是的,我愛黎之偉,他的環境比我更苦,剛從新聞系畢業,
在一家小報社當記者,白天黑夜都要跑新聞,他和我相聚的時間不多。偶然相聚,我們
去吃路邊攤,去吃蚵仔煎,去吃牛肉麵。冬天,寒流過境,我們躲在體育館的屋簷下避
風,兩個人都凍得嘴唇發紫。夏天,我們在淡水河邊,被蚊子叮得遍體鱗傷。哦,迎藍,
我告訴你,當一個人太窮的時候,連戀愛的氣氛都談不上了,這是件非常殘酷的事實!
所以,人類的故事,週而復始,永遠逃不開貧富的問題。」她住了口,喝了口咖啡。迎
藍沒說話,卻不以為然的輕搖了一下頭。她又想起阿奇,他們吃牛肉麵,喝魚丸湯,常
常安步當車的走到這兒走到那兒,阿奇從不送她東西,他說過一句話:「貴的,我買不
起,便宜的,配不上你!」當然,這是他滑頭的地方,但,她聽了仍然很舒服。「你不
同意我的話。」采薇點點頭,吸了口氣,她又繼續說:「黎之偉實在愛我,但是,他錯
在對我太有把握了,我十歲就被他吻了,從此,兩個人都沒交過其他的異性朋友。當
然,追求我的人很多,我們常把情書折成小船,放到淡水河裡去,讓它隨波逐流。最初,
我也和他提過人仰在追我,他並不緊張,而後來,我就不說了。我猜,當我不說的時候,
我已經對人仰動心了。而最後面臨的決定,是我母親忽然病危,半夜裡發作,氣喘不過
來,我嚇得要死,找不到黎之偉,卻找到了蕭人仰。人仰飛車而來,一句話都沒說,就
把母親抱進汽車,再飛車到醫院,連夜開始急救,氧氣筒氧氣罩全出動了,然後,醫生
說要輸血,血庫裡已無存貨,找血牛找不到,我的血型和媽媽相同,我說輸我的,人仰
說他也是O型,輸他的。結果,醫生說我根本貧血,就輸了他的,足足輸了將近100
0CC。輸過血,他臉色好白好白,躺在那兒瞅著我,我馬上知道,我完了,黎之偉也
完了。」她閉閉眼睛,新的珠又湧出了眼眶,她用手支住頭,玩弄著桌上的咖啡杯。
迎藍已經聽得發呆了。「母親被救了過來,人仰的臉色還沒回復,我坐在他身邊掉眼,
他忽然拉住我的手,對我鄭重的說:『嫁我吧!我雖然不像黎之偉那樣在你心裡根深蒂
固,可是,我能給你更多的愛,和更多的照顧。最起碼,我不會讓你又老又病的母親,
住在那樣一間小破屋裡。知道嗎?采薇,這簡直是……一種罪過!一種不孝!』我痛哭
著撲進他懷裡,第二個星期,我們訂婚了,一個月後,我們飛美國舉行了婚禮,因為怕
黎之偉來大鬧結婚禮堂。」她說完了。抬起頭來,她用化妝紙擦乾了眼睛,她那烏黑的
頭髮半垂在面頰上,映得那面頰更嬌更嫩了。「你們結婚多久了?」迎藍問。
「才一年多。」「那——蕭人仰對你不好嗎?」
「不,他很好,又體貼又溫柔,全家都對我好。是我自己不夠好,我常想起黎之偉,
在我訂婚以後,黎之偉還企圖挽回,他跟我說了好多好多,我只是不停的搖頭,後來,
他火了,他給了我兩耳光,罵我下賤,卑鄙,只認得金錢……我心都碎了,我哭著嚷:
我就是!我就是!誰叫你是窮小子!他狂叫著跑走了,從此,就變得酗酒,墮落,生活
頹廢……啊,迎藍,我不能忘了他,是我毀了他!」
迎藍呆望著她。「但是,你已經無能為力了!你毀了黎之偉,總不能再毀蕭人仰吧!」
她怔了怔,臉上掠過一陣慘痛。
「是的,我不能。我不能。我太天真了。我本來想求你幫一個忙,現在想來,是太
荒謬了……」
「你要我幫什麼忙?」「去幫我打個電話,約黎之偉出來,我想見他一面。」
「你為什麼不自己打電話呢?」
「我打過,他摔我電話,他全家都摔我電話,他們都認得我的聲音,只要聽到我的
聲音,他們馬上把電話切斷,我根本沒辦法和他通話。」「為什麼不找上門去?」
她打了個寒戰。「我不敢,他生起氣來很可怕,我不能帶傷回家。」
迎藍深思的看她。「你想跟他說什麼?」她問。
「我不知道,」采薇可憐兮兮的。「我只想勸勸他,讓他忘了我,讓他振作起來,
讓他好好的活下去!」
「你認為這會有效嗎?」她深刻的問:「你認為他還會聽你嗎?除非你能……」她
住了口。
「能什麼?」她追問。「能放棄蕭人仰,回到黎之偉身邊去!」她衝口而出,說過,
就後悔了,這算什麼建議?好端端的,勸人家離婚嗎?不管蕭人仰的死活了嗎?采薇深
呼吸了一下。「不。」她輕聲說:「錯了一次,不能再錯一次,毀了一個,不能再毀一
個!」迎藍定定的注視采薇。忽然間,覺得對這女孩生出一個強烈的同情和好感。一個
又美麗又纖細又多情的女孩!這種女孩是注定要受苦的!「聽我說,采薇!」她不自禁
的直呼她的名字:「你最聰明的做法,是完全忘掉黎之偉,全心全意的去愛你的丈夫。
我告訴你,黎之偉會度過他的困難的!有一天他會碰到別的女孩,會再戀愛,時間和空
間會治好他!」
「真的嗎?」「我相信。」她肯定點頭。「而蕭人仰,他對你的愛情不會比黎之偉
少,否則他做不出那些瘋狂的事,如要你離開蕭人仰,他會……不堪涉想!」
采薇沉思良久,忽然抬起頭來,臉上浮起一股勇敢而堅定的神色,她緊握了迎藍的
手一下。
「你提醒了我。迎藍,你真好!我……可不可以……」她有些囁嚅和羞澀,雖然已
為人妻,仍然像個小女孩。「和你成為好朋友?」「當然,你已經是我的好朋友了。」
「唉!」她歎口氣:「你知道我有多難!有時,想找個能談話的人都找不到,人仰
雖然愛我,我卻不能把這些話講給他聽,是不是?」迎藍瞭解的點點頭。看了看手錶。
「我送你回去上班!」采薇跳起身子。「當我公公的女秘書也不很容易,是不是?」
迎藍和她一起走出廳,坐進了小紅車。
「奇怪,」她說:「為什麼蕭彬的女秘書都嫁進了蕭家?」
采薇發動了車子,說:
「並不奇怪,他們從上千上萬的應徵者裡,淘汰又淘汰,過濾又過濾,選出他們最
中意的女孩來當女秘書。然後,蕭家的人只要下決心追求誰,全家都同心協力的幫忙。
他們家追求起女孩來……是讓人難以抗拒的。」她回頭看看迎藍,笑了笑:「說不定,
你也會走進蕭家來,那麼,我們就比朋友還親了!」「我嗎?」她堅決的搖搖頭:「我
決不會!」
采薇看了她一眼,沒有接口。她的眼光若有所思的落在車窗外,眼裡迷迷濛濛的浮
上了一層薄霧。
第五章
回到辦公廳,迎藍的思緒久久不能平靜。
她一直想著祝采薇這個人物,那份細緻,那份韻味,那份婉轉的柔情……真令人心
碎!難怪黎之偉會為了失去她而如瘋如狂了。但,聽她那番述說,那蕭人仰也確有動人
心處。火鶴花,真絲襯衫,這還罷了。最難得是輸血救人那段。假若異地而處,自己換
作采薇,會作怎樣一種選擇呢?不,她搖搖頭,她誰也不選擇,她選擇阿奇!
阿奇,這名字從她心頭一湧現出來,她就什麼都顧不得了,一心只想著阿奇。不知
道他怎麼一天都沒露面?或者,下班後他會在大廈門口等她。她那麼想念他,以至於想
打個電話給他,這才倏然想起,她居然連他的電話號碼都沒有!她無奈的笑笑,如果給
韶青知道,準會把她罵死!
桌上的電話鈴響,她機械化的拿起電話筒,機械化的流水般先說話:「您好,這兒
是達遠公司董事長秘書室。請問您貴姓?要找哪一位?」對方沉默著,她可以聽到那沉
重的呼吸聲。
阿奇!她想,這傢伙又來惡作劇了,準是阿奇!「喂喂,」她喊,嘴邊已帶著笑意:
「不說話我就掛電話□!」
「等一等,別掛!」對方總算開了口,迎藍一怔,這不是阿奇的聲音。「你是夏迎
藍嗎?」
「是的。」「我是黎之偉!」「噢!」她大吃一驚,剛剛才和采薇分手,黎之偉又
打電話來,這不是太意外了嗎?他要幹什麼?難道也要找她幫忙?她想起他手上的刀,
有點寒意。「你有什麼事?」她的語氣冷淡。「我是特地打電話向你道歉的。」對方的
聲音低沉和緩而溫柔,一點都不像昨天那個凶神惡霸。「對不起,夏迎藍,我昨天莫名
其妙的傷害了你,我希望……那些傷不會太重?」他語氣擔憂而內疚。「不不。」她慌
忙說:「一點都不嚴重。你不要放在心裡。」
「我是喝醉了酒。」他解釋著:「心情不好再加上酒一衝,就發起酒瘋來。我嚇到
你了嗎?」
「有一點。」她坦白的說。
他歎了口氣,聲音更柔和了。
「你下班後,可不可以和我談一談……」
「哦,不行!」她慌忙接口,下班以後的時間是阿奇的,她不要再捲入黎之偉和祝
采薇的公案裡。「我下班以後還有事!」她說得又急又快。對方沉默了片刻,她幾乎感
覺出他又受傷了。
「你以為……」他慢慢的說:「我還會傷害你嗎?我今天沒喝酒,約你出來,純粹
是為了昨天的事道歉!能不能請你把昨天我那副惡劣的樣子忘掉!」
「我已經忘掉了。」她慌忙說:「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不會怪你,我今晚真的有約
會……」
「和阿奇嗎?」他問。她怔了怔,想起蕭彬說過,阿奇和他曾是好朋友。
「是的,是阿奇。」她坦白承認。
「我懂了!」黎之偉在電話裡大笑了起來。「我懂了!你還敢口出狂言,不會嫁給
蕭家人?哈哈哈哈!又一個女秘書,又一個自命清高的拜金主義!哈哈哈哈!好了,不
打攪你了!去和闊家公子約會吧!」他似乎要掛電話。
「喂喂!」她急切的嚷著,又驚奇又慌亂。「不要掛電話!你說說清楚,什麼闊家
公子?阿奇只是達遠的保安人員,或者是小職員,或者是工友……」
「哈哈哈!」黎之偉笑得她耳膜都震痛了。「你在說些什麼鬼話?蕭人奇是達遠的
工友?你大概還沒睡醒吧?還是和我一樣喝多了酒?」「蕭人奇?」她愣愣的握著聽筒,
腦子裡紛紛亂亂的,什麼思緒都整理不出來。「是的,蕭人奇,蕭彬最小的一個兒子!
大家都叫他阿奇!我早就猜到,你是蕭彬為阿奇物色的人選了!」
她閉上眼睛,覺得腦子裡所有的血液都往下沉。在這一剎那間,她明白了,所有的
事都清清楚楚的呈現在她面前;那個荒唐的賭注,她輸了,要嫁他,她贏了,也要嫁他!
他從一開始就在戲弄她,她卻一步步的掉進他的網裡去。他的時而憂鬱,時而快活,他
的神秘身份,工友,科長,職員,不屬於編制內的外圍人員……去他的!她被騙了,被
徹徹底底的騙了!「喂,」黎之偉在叫:「你在幹什麼?」
「哦,」她醒過來,深深深深的吸了口氣,迫切的問:「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就在你大廈對面的公用電話亭!」
「我馬上就過來,你等我!」
她掛斷了電話,抓起桌上自己的皮包,轉身就向秘書室外走。在門口,她幾乎和正
跑進來的阿奇撞了個滿懷。阿奇一把抓住她,驚問:「你怎麼了?你要到哪裡去?你的
臉色怎麼這樣難看?你生病了嗎?你……」她費力掙脫了他的掌握,含喊:
「不要理我!」她衝進電梯,阿奇也要衝進來,她迅速的按下了關門鈕,把他關在
門外,直接的下到一樓,她飛奔著跑向街對面。
半小時以後,迎藍已經和黎之偉散步於碧潭的山明水秀中了。黎之偉和昨天已經大
大不同了,他沒喝酒,換了一身整潔的衣裳,看起來就清爽了不少。仍然是絡腮鬍子,
雙目仍然灼灼發光,有逼人的威力,不過,他心平氣和,舉止、談吐、風度……都成了
第一流的。他們走過吊橋,沿著一條通往「情人谷」的山路,蜿蜒的向山內的綠蔭深處
走去。這天不是假日,周沒有一個人影,只有陣陣蟬鳴與鳥啼,打破了周圍的靜謐。
「我猜,你已經知道我的故事了?」黎之偉問。
「是的。」她機械化的回答,心思恍惚,頭腦昏沉,所有的意志和注意力,都集中
在「阿奇」的身份上。
「你一定對我印象惡劣吧?」他說:「我昨天去達遠,並不是找麻煩去的,而是—
—」他咬咬入「我知道蕭彬又請了一個新的女秘書,我跟蹤過你幾次,看到你都和阿奇
在一起,我想,我要救你,我要在你被金錢買動之前,把你帶走。」
「金錢買動?」她側頭沉思:「他們從沒有用金錢來買我,連吃飯,都常常是我在
付錢。」她正眼看他:「你確定阿奇是蕭彬的兒子嗎?你不是安心來破壞我們吧!」
他驚異的看她,皺著眉研究她,好像她是個怪物。
「你和他交朋友,居然不知道他姓什麼?家在那裡?父母是誰?你是不是太新潮了?
這種事,我能騙你嗎?你只要去隨便打聽一下,就可以知道真相,甚至於,你待會兒打
個電話去蕭家,只說找蕭人奇,你就知道他是不是蕭家人了!我不明白的是,他為什麼
要把自己的真身份隱藏起來?而且,顯然大家都在暗中幫他隱瞞,連蕭彬也是。否則,
早就穿幫了!」
她回憶和阿奇認識的點點滴滴,回憶他對自己身份的敏感和掩飾,回憶他那個矛盾
的賭注,回憶他閃爍其辭的談話……更回憶起他的嬉笑怒罵,回憶起他的「落魄」,付
不出牛肉麵錢,自稱為「窮小子」……她越想越氣,越想越沮喪,趙想越委屈,越想越
傷心……總之,她被騙了,被玩弄於股掌之間!被他唬得團團轉!他一定暗中欣賞自己
的演技吧!他一定常常向家人炫耀他的成果吧!怪不得蕭太太會跑到秘書室來和她東拉
西扯,她是鑒定「準兒媳婦」的呢!現在,她都想通了,所有的神秘,都不再神秘了!
除了一件,就像黎之偉說的,他何必隱藏身份呢?
「我懂了!」黎之偉忽然說:「他在扮演我!」
「扮演你?」她更糊塗了。
「他先扮窮小子,再回復闊少爺的身份,這樣,你才能區別兩者之間有多大差異,
這是青蛙王子的故事。當你以後,發現他居然是王子時,你會更加喜出望外。有比較你
才能明白你手裡的東西有多珍貴!」他歎了口氣:「知道嗎?采薇如果從沒遇到我,一
上來就遇到蕭人仰,她會以為愛情理所當然是那種樣子的。就因為先有了我,我沒有的,
他都有。我不能滿足她的,蕭人仰可以滿足,什麼夏威夷的火鶴花、蘇格蘭的風信子、
荷蘭的鬱金香……他都能變魔術似的變來。采薇看不到這些花花草草費了多少金錢,只
看到他費了多少心血。於是,人仰征服了采薇,用他的金錢征服了采薇,把我一棍打進
地獄裡去。你懂了嗎?」他凝視她,眼底又浮出了那絕望的悲哀,他低低的、沉沉的、
啞啞的再接了幾句:「蕭家的人都絕頂聰明,他們每個人身後都有個智囊團,幫他們爭
取他們所要的東西,以前,他們要金錢財勢,從一個小公司開始,併吞,發展,直到現
在,已成為一個大財團。然後,他們想收集全台灣的美女了。」
她瞪著他,他說得那麼清楚,那麼有條有理。她知道,這就是真實面了,黎之偉打
開了這真實面。讓她從幕前一直看到幕後。「他們的手段真高,是嗎?」她喃喃的問。
「如果手段不高,他們怎麼會有今天?采薇和我奠定了七年的感情,被他們幾個月
就打垮了!采薇!」他深深吸氣,好像有個蟲子在啃噬他的心臟,他的面容扭曲了,她
看得出來,他在強忍著多大的痛楚。「你不認識采薇,你不會知道她是多麼純純的、柔
柔的女孩!在蕭家介入以前,我相信,就用一百輛坦克車來拉她,也不見得會把她從我
身邊拉開!」
「我見過采薇!」她脫口而出。
「哦?」他驚奇的挑起眉毛。
「就是今天中午的事,她為了你,來慰問我!」
「哦?」他的聲音發顫了。「她提到過我嗎?提到過嗎?」他急促而迫切,臉色變
白了。
「是的,她一直在談你,談了很多很多,她說——不知道有什麼力量,能讓你重新
站起來。」
他閉了閉眼睛,忽然在路邊的一張石凳上坐下來,把頭很快的埋進掌心中,好一會
兒,他喘口氣,抬起頭來,他的臉色煞白煞白,眼白都漲紅了。她驚呼:
「你病了,是不是?」「沒有!」他粗聲說:「只是一陣頭痛,好像整個腦子都要
被扯破似的,幾秒鐘就過去了。」
「你看過醫生嗎?」「用不著!」他哼著:「這是心理影響,醫生治不好,每次發
作,都與采薇有關。」他正視著她,臉色在逐漸轉好中。「她真說過希望我振作嗎?」
「是的。」「她知道該怎麼做!」「你是說——要她離開蕭家,重回你的懷抱!」
「嗯,」他點點頭,唇邊浮起一道深刻的刻痕:「然後,我再把她摔掉。」「再把她摔
掉?」她驚呼著。「你知道你這是什麼論調?你相當殘忍,你已經不愛采薇了,你在恨
她。你想要報復她。」她熱心的看他,把自己和阿奇的問題都拋在腦後。「這是不對的,
很不對的。」他對著她冷笑。「我告訴你,人的心理是世界上最難捉摸的事,因愛生恨,
幾乎是最直接的反應。是的,我恨采薇,恨她遺棄我,我更恨的,是蕭家全家!他們明
知道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也橫搶豎奪!」「你知道,你這樣說並不很公平,」她認真的
凝視他:「一個沒有結婚的女孩,原則上,任何人都可以追。」
「你這樣說嗎?」他提高了聲音,憤怒立刻飛進了他的眼睛,那種近乎獰惡的表情
又掛在他嘴角上。「他們全家都知道有我!他們甚至和我作朋友,讓我對他們完全不設
防。」
她勇敢的搖搖頭。「可是,采薇沒有嫁給你,在愛情上,人人都可加入戰場。戰敗
的人,應該有戰敗的風度。像你這樣,一場敗仗就把你打得心灰意冷,實在也太輸不起
了。」
「你說些什麼鬼話?」他大吼起來,昨天大鬧辦公廳的嘴臉又露出來了,他伸手一
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握緊。她昨天被扭傷的瘀腫未消,立刻就痛得直吸氣,眼\r
都快掉下來了。他死瞪著她的眼睛,怒不可遏的喊:「你已經被蕭家迷住了!你幫他們
說話!你已經成了蕭人奇的俘虜,你和采薇一樣淺薄無知!」「我不是蕭人奇的俘虜,
我也不幫蕭家講話,」她大聲說,忍著痛楚。「我只是看不慣你為這件事而自暴自棄!
何況,你該平心靜氣分析一下,你失去採薇,是不是自己也有過失?為什麼她母親病危
時,你居然不在她身邊?為什麼輸血救人的是蕭人仰而不是你?」「我告訴你為什麼?」
他的聲音從齒縫中迸出來,他更緊的握住她的手腕,腦袋逼向她的腦袋,她迫不得已的
後仰著。「因為那晚我在跑新聞,我要賺錢養家,不像別人那麼好命,睡在被窩裡等告
急電話!而且,這整件事可能就是件預謀的苦肉計,老太太八成被收買,她本來就喜歡
蕭人仰而不喜歡我!因為嫁到蕭家,就可以再也不愁吃不愁喝!你知道嗎?祝老太太現
在和小兒女住在天母一幢花園別墅裡,有專門的醫生護士侍候著,病都快好了。你再用
用你的思想,祝老太太忽然病危,我剛好不在家也不在報社,蕭人仰飛車而來,送到他
熟悉的醫院,醫院有血庫,居然血不夠,O型是最普通的血液,居然要從親友的身上去
抽血……想想看,你這個天真爛漫的幼稚園小女生,這一切是不是太巧合了!」
她想著,努力的運用思想,不能不承認有些可能。但她的本性反抗著這可能,蕭家
或者會運用手段,但是不會這麼卑鄙!「不。」她掙扎:「他們不會這樣做的!」
「你還在幫他們講話!」他大吼著,扯住她的手腕。「所以,你也相信阿奇只是個
工人!你去查查看,他當年以榜首錄取在政大政治系!他在對你玩政治手腕!你也相信
他一點都不卑鄙!」她被刺傷了。重重的刺傷了。心裡壓抑的悲痛和被欺騙的感覺就排
山倒海般對她淹沒過來。她咬住嘴唇,眼奪眶而出。「你放開我!」她嗚咽著說:
「你弄痛了我!」
他驚覺過來,馬上放開了她,她縮回手腕,用另一隻手揉著傷痛之處。她的頭低俯
著,眼慢吞吞的、無聲的,沿著面頰滾下來,落在裙子上。他看她,忽然就抓起了她
的手,解開長袖的袖口,他把袖子往上捋擄,立刻,他看到了那只遍是紅腫和瘀傷的手
腕,他深深呼吸。
「告訴我,」他啞聲說:「不是我弄的。」
「是你弄的。」她固執的說,抽著鼻子,忍著眼,可是眼更多了。內心的傷痛
遠勝過肉體的,她借此發揮,乾脆一任珠奔瀉。她低垂著頭,反撈起腦後的頭髮,讓
他看後面貼的紗布。「你恨蕭家的每一個人,你恨吧,可是,你差點殺掉了我!」他審
視她腦後的傷,慢慢的放下她的頭髮,他再審視她的手腕,再慢慢的放下她的衣袖,細
心的扣上袖口的扣子。然後,他用手輕輕托起下巴,又審視她那流的眼睛。他從口袋
裡掏出一塊潔白而乾淨的手帕,輕輕的拭去她的痕,他很溫柔的凝視她,眼睛裡燃燒
著兩小簇奇異的火焰。
「保證不再了。」他低沉的說:「以後,決不傷害你一根汗毛。」「以後?」她糊
塗的問:「我們還有以後嗎?」
「為什麼沒有?」他反問,「我們已經認識了,是不是?」「嗯,」她哼著:「很
奇怪的認識,我從來沒經歷過在刀尖下的認識!」「忘掉它!」他誠摯的說:「那時我
瘋了!瘋子總會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他再擦她的。「不過,你這眼不是為我傷你
而哭,是因為我揭穿了阿奇的真面目而哭!是嗎?」
更多的眼奪眶而出,她咬緊嘴唇,咬得嘴唇都快出血了,就是止不住那瘋狂奔流
的珠。他深深看她,扶住她面頰的手因沾上水而顫抖了,他忽然就把她的頭壓在自
己胸前,用雙手抱牢了她,他像個慈祥長者在安慰委屈的小孩一般,他輕輕的搖撼她,
撫摩著她的背脊,帶著,帶著靈魂深處的同情,帶著「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觸,還
有那種深深切切的「同病相憐」的心情,他沙啞的說:
「哭吧!哭出來吧!迎藍。好好的哭一哭,你會舒服很多。」
她把頭掙出了他的懷抱,用他的大手帕擦乾淨了臉龐,然後,她勇敢的抬起頭來,
勇敢的面對他,勇敢的擠出了一個微笑。「我不再哭了。」她說:「不再為根本不值得
我流的事而哭了。」她揚起睫毛,眼睛清亮。「你,也不要再哭了。」
「我?」他苦笑了一下。「我從沒有為這件事哭過,大概從我懂事以後,我就沒流
過眼了。」
「女人的眼往外流,男人的眼往肚子裡流。」她說,緩緩的搖了搖頭:「別以
為我沒看過你哭,我昨天就看到了。」
他也緩緩搖頭,注視著她的眼光更柔和了。
「你太聰明,」他低語。「其實,女孩子遲鈍一些反而好,越聰明的女孩子越容易
受傷。」「男人也一樣。」她接口:「平庸是一種幸福。」
他們彼此對看了一會兒。她從石凳上站起身來:
「天都快黑了,我要回家了。」
「走吧!」他挽著她往山谷外走,暮色正緩緩的從山谷中浮上來,夕陽的光芒早被
山尖所吞沒。「我能不能請你吃晚飯?」他忽然問。「今天不行,」她說:「老實告訴
你,我今天一點胃口都沒有,這兩天,就因為你的出現,發生了太多的事,我必須回去
休息一下。好好的想一想。」
「你一定非常恨我的出現,擾亂了你整個生活!」
「不。」她正眼看他。「我很高興你出現了,讓我看清了好多事情。其實。有些事
遲早會揭穿的。」
「只怕揭穿的時候,你已經陷入太深,而身不由己了!」
這倒是真話。她微微顫慄了一下。阿奇,這名字依舊刺痛她每根神經。她歎口氣,
再看他一眼。
「明天,好嗎?」她問:「我們去吃……」她看他,忽然正色問:「你有錢嗎?」
「吃一飯的錢總有。」他苦笑著。
「你有工作嗎?」她再問。
「我曾經失業過一陣,目前,我在一家旅行社當外務員,做些跑大使館、辦護照這
些工作。」
「可是……你並沒有好好上班?」
「是的。如果那旅行社的老闆不是我的朋友,我早就被開除了。」「廉者不受嗟來
食。」她低語。「你說什麼?」她抬起頭來,正經的看他。
「為什麼不回到你的本行去?你學的是新聞,怎麼不學以致用?」他皺眉頭,用手
揉搓著下巴上的大鬍子。
「你希望我回報社?」他懷疑的問。
「我希望你做個男子漢!」她衝口而出。說了就又後悔了,這關她什麼事呢?她聲
音放低了,低而沮喪。「我不是真的要逼你做什麼,我沒這個權利干涉你,也沒這個權
利要求你。我只是自己很喪氣,我一直以為我是個很獨立也很能幹的女孩,誰知道,我
剛接觸這個社會就摔了一大跤,我真怕以後要面對的日子,我真怕自己再也振作不起來……
我想找個榜樣,如果有人摔得比我更重,仍然站起來了,我就會覺得,天下沒什麼更嚴
重的事了。」他看了她好一會兒。他們已不知覺的回到新店鎮上,他買了兩張回台北的
公路局車票,上了車,車開了,他一直都沒說話。下車後,他們安步當車的走著,他送
她回家。她指示著方向,他默記著她的地址。夜色,早已籠罩著整個台北市,霓虹燈和
廣告燈在街頭閃爍,一片的燈火輝煌。台北,是燈的世界,是繁榮的代表。為什麼如此
大的一個都市,有無數的人在往成的巔峰上爬,卻也有人消沉淹沒在失敗的浪潮裡?
他們走到了她的公寓門口。
「我就住在七層樓上,七A。」她說。
「能給我電話號碼嗎?」
她報出了號碼。他用心默記著。然後,他一本正經的看著她,說:「明天晚上六點
鐘,我來接你。」
「好,」她點頭,正要說什麼,聽到身後有人聲,她一回頭,就看到阿奇正從公寓
中衝出來,他直衝向她,握住了她的肩頭,他怒沖沖的對黎之偉喊:
「你把她拐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拐她?」黎之偉仰起頭來,又縱聲大笑了。「哈哈哈!不知道誰在拐誰呢!」
「我警告你!」阿奇雙眼圓睜,滿臉怒容,他伸出拳頭來,似乎想揍他,又勉強的按捺
住了。「你離她遠一點!你敢招惹她,我不會饒你!」「是嗎?」黎之偉嘲弄的笑了笑,
立即轉向迎藍。「看樣子,你今晚還要面對多事情。」他搖搖頭,深深的看她,眼睛
裡似乎有一千句叮囑,一萬句警告:「每個人都只有自己去解決自己的問題,是不是?
你和阿奇好好談吧,我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她對黎之偉揮揮手。
黎之偉大踏步的消失在夜色裡了。
阿奇驚異的看著黎之偉的背影,再驚異的看向迎藍,他的嘴唇發青,眼光陰鬱。
「你整個下午跑到哪裡去了?我一直在你公寓中等你!那個傢伙跟你說了些什麼鬼話?
你不能再見他,他是個危險人物,別讓他……」她掙開他的手,頭也不回的走進電梯。
他跟了進來,靠在牆上,鎖眉,閉眼,歎氣。然後他睜開眼睛來,自言自語的說:
「不攻擊他!不攻擊黎之偉!不攻擊黎之偉。」他看她,忍耐的、痛楚的去抓她的
手。「你都知道了?是不是?你在生氣嗎?因為我是蕭彬的兒子而生氣嗎?」
她用力抽出手來,電梯停了,她往自己的房間衝去。阿奇跟了過來,她找鑰匙,開
門,走進房間,她轉身就要把門摔上,阿奇機警的用腳抵住了門。同時,韶青已經在她
身後笑嘻嘻的說:「何苦呢?迎藍,人家已經坐在這兒等你一下午了,在窗子前面看到
你過街,就像火燒了尾巴似的衝下樓去接你,有什麼彆扭和誤會,兩個人當面談談就過
去了,不要這樣鬧小孩脾氣!」她回頭看韶青,氣得聲音發抖:
「你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告訴你,他不是一個人,他是個魔鬼!」阿奇大
踏步的走進房間,關上房門。
他走到她身邊,臉色鐵青。
「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好不好?」他忍耐著說。
「不聽!」她大聲的叫:「你不用解釋,我不聽!絕對不聽!」
韶青拿起了梳妝台上的皮包,走過來對迎藍甜甜的一笑。拍拍她肩膀說:「我有事
要出去,你們不要吵架,好好的談。嗯?迎藍,答應我不要太任性!」迎藍一把抓住韶
青的衣服,急促的說:
「你不要故意避開,我不和這個人單獨在一起!」
韶青扯出了自己的衣服,又好氣又好笑。
「我不是故意避開,我有約會,你知道,我們不像你們,見一面可不容易。我珍惜
能見面的每個機會,我非去不可!迎藍,你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她擺脫了迎藍,很快的出去了,房中只剩下迎藍和阿奇兩個人。一層沉默和僵硬的
氣氛在兩人之間迅速的擴散開來。
2006-4-18 2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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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迎藍慢慢的走到梳妝台前,把皮包丟在桌上,拿起發刷,
無意識的刷了刷頭髮,再走到床沿上坐下,脫掉高跟鞋,換上一雙舒適的拖鞋。然後,
她往枕頭上一倒,閉上眼睛,表示要睡覺了,自始至終,她就沒有看過阿奇一眼。阿奇
靜靜的望著她,望著她的冷淡,望著她的目中無人,望著她沈默中的反抗,望著她那倒
在枕上的疲倦而憔悴的臉龐……夠她受了,這兩天像狂風暴雨,已經捲走了她臉上的喜
悅和歡愉。一陣憐惜的情緒就把他緊緊的纏住,他的心臟在隱隱作痛了。慢慢的走過去,
他在她床前的地毯上坐下來,抱著雙膝,凝視著她的臉龐。
「迎藍,」他輕輕的、溫柔的說:「你必須聽我解釋。讓我告訴你,我雖然欺騙了
你,但是並沒有絲毫的惡意,而且,連續好幾天來,我一直想告訴你真相,是你自己不
要聽……」
她把身子一翻,連頭帶腦都轉了過去,用背對著他,同時,抓起一個枕頭,她把枕
頭壓在耳朵上。
他有些惱怒,怒氣在他胸頭起伏,他重重的呼吸,然後,他撲過去,一把掀掉了那
枕頭,用力扳過她的肩膀,強迫她面對自己,大聲的喊:「你到底要不要聽!」「我說
過我不要聽!」她睜開眼睛來,倔強的說:「拿你那一套裝腔作勢,去騙別的女孩去!
不要來理我!」
「我已經理了你了,我非要理下去不可!」
「廢話!」她嗤之以鼻。「你有演戲細胞,為什麼不去演電影?為什麼欺侮一個從
鄉下來的小女孩?」
「別說得那麼委屈,台中不是鄉下,你也不是小女孩!我騙了你是真的,欺侮你談
不上!」
她一轉身又要背對他,他把她按住,不她翻身,他開始對著她的耳朵,大聲的、
一連串的吼了出來:
「我告訴你,我們家已經一連娶了三任女秘書,個個都是千萬人裡選出來的,個個
都優秀漂亮。這次,你來應徵時,全家就開玩笑說:這次是在幫阿奇找媳婦了。說實話,
這句話使我非常反感,我立誓什麼女朋友都可以找,就不找女秘書。但是,當公司裡考
女秘書時,我仍然很好奇,我躲在一邊,看過聽過多資料,這些應徵者中,對別人都
沒什麼,惟獨對你,我有種強烈的好感,並不是因為你最漂亮,來應徵的人裡有比你漂
亮得多的,也不為了你的學歷,你知道你的學歷不過普通。而是因為你反應敏捷,對答
如流,和你那種與生俱來的幽默感。你猜怎麼,那時我甚至希望你落選,如果你落選了,
我再來追你,就不算追女秘書了,偏偏爸爸也看中了你,你竟然成為爸爸的女秘書了。」
他停了停,她不再翻身了,用手玩弄著枕頭的荷葉邊,她一語不發的聽著,倒想聽
聽他如何自圓其說!「你知道,我家雖然娶了三位女秘書,幾乎都不太幸福,能幹的女
孩都有駕馭男人的習慣,而且,由於貧富的差距,這些走入蕭家的女孩,常常會變成另
一個人,跋扈,不講理,貪得無厭,娘家的哥哥弟弟、叔叔伯伯、表親姻親……全要往
蕭家的事業裡推進去,情況非常像長恨歌中提到楊玉環得寵後那一段:姐妹弟兄皆列士,
一時光彩照門戶。這並不能怪她們,這是一種自然的轉變。我的大嬸嬸,小嬸嬸……全
是這樣,然後,輪到了我的嫂嫂祝采薇。」
他又吸了口氣,注視她,她不滿的蹙起眉頭,心裡的反感又在加重。你們家挑女孩
子專挑勢利鬼,然後就把普天下的女孩都看成勢利鬼!「你已經見到采薇了,你也見到
黎之偉了。我哥哥追采薇追得最苦,全家出動了來支援他。老實說,采薇是這些女秘書
裡最可愛的,難怪大哥一見傾心,就是我也為她動過心,她最美的是她那份性格,柔順、
熱情,而容易感動。她已經有了男朋友,黎之偉一度也是我的好友,我們天地玄黃、宇
宙洪荒無所不談。大哥發動追求後並沒有顧慮黎之偉,我也認為情場追逐,是各憑本事。
然後,大哥成了,他娶了祝采薇。從此,就是我大哥悲劇的開始。」
她不知不覺的調眼來看阿奇了,談到采薇,使她的注意力不能不集中起來。「大哥
和我的性格不同,我比較達觀任性而外向,大哥正相反,他是文質彬彬的,對感情固執
到底的,他內向而不愛多說話。他們婚後,本該很幸福的,但是,黎之偉像個鬼影般站
在他們中間。采薇不能忘懷黎之偉,她常常躲在沒人的地方哭,常常在紙條上寫滿黎之
偉的名字,冬天,她在窗玻璃上呵氣成霜,寫下:『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
心頭』的詩句。」她記起來,阿奇也曾經在點菜紙上,寫過這幾句話,原來,是抄自祝
采薇。「哥哥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對任何人都不能說,你不能想像他有多苦。從小,
我們兄弟感情很好,他的事我都知道。有一次,他非常沉痛的對我說:『阿奇,如果你
有一天愛上了某個女孩,千萬不要讓她知道你的身份,你要徹徹底底的征服她的心,甚
至於,不要讓金錢幫助你達到目的,你要讓她愛上你的人,而不是你周圍的一切,不是
你能為她做的那些事。』哥哥這幾句話對我刺激很大,我看過我嬸嬸們的例子,又看到
祝采薇和哥哥的例子。我發誓,當我追女朋友的時候,我決不利用身份錢財,我要把自
己變成一個窮小子。」
她咬咬嘴唇,不說話。心底又湧起一層新的反叛和悲哀;原來,你把我看成她們,
原來,你以為我會為了金錢嫁給你!原來,你千方百計掩飾自己的身份,只因為把我看
成一個淘金的人!「第一天,我在電梯裡和你巧遇,當然不是真的巧遇,而是我安排出
來的。那時,我並沒有追求你的意思,只想和你開開玩笑,試探一下你是怎麼樣的一個
人。當時,你談笑風生,天真爛漫。我用各種頹廢的態度來對你,你心無城府,纖塵不
染,只是一個勁兒鼓勵我,使我當時就覺得慚愧得無地自容。而且——」他振作了一下,
深深沉沉的注視她,眼神虔誠、熱烈、而真摯。「你相信嗎?僅僅是那麼短的時間,你
已經征服了我!」她不語,瞪著他,懷疑他那麼會演戲,現在說的話裡又有幾分真實性?
他仍然在玩弄她嗎?他仍然在編故事嗎?想起這兩個月來,被他騙得團團轉,她就又牙
根發癢,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口。「接著,我們幾乎每天見面了,我也幾乎每天想把真相
抖出來,但是,大哥極力贊成我的做法,爸爸也站在大哥一邊,因為他深解人情世故,
他早就看到我所看到的事情,媽媽更贊成,她私下對我說:『娶一個真實的人回來,不
要娶一個美麗的軀殼回來!』他們全體打扮我,給我穿破牛仔褲,洗白了的襯衫,甚至
掏空我的口袋,免得我露出馬腳,這樣,我的戲只能一天又一天的演下去了!」他停了
停,把頭放在膝上。
原來你們父母兄弟全家串通好了的!她心中的怒氣在往上升,原來你們防我像防一
條毒蛇一樣!原來你們把我看得那麼低俗,原來你們全家都怕我愛上你們的錢財勢力!
你們錯了,你們大錯特錯了……
「我告訴你,迎藍,」他又繼續說了下去。「到後來,這種欺騙對我已經是苦刑,
我覺得你天真得像張白紙,我胡說八道,你也聽我的,你也不追問。我認為我的欺騙,
已變成對你的一種侮辱和傷害,所以……我好幾次話到嘴邊,又被恐懼堵了回去,我開
始害怕你知道真相了,我可以猜出你知道後的反應和憤怒。時間過得越久,我越害怕,
就越說不出口。昨天,我本來已經下定決心,要和你說真話了,偏偏黎之偉來一鬧,你
又受了驚嚇又受了傷,我……」他苦惱的用手抓頭髮:「我看你又累又弱又楚楚動人,
我簡直愛瘋了你!我說不出口,我怎能說,迎藍,我一直在騙你,我怕你會看上我的地
位金錢而愛我?這是多大的侮辱和渺視!我說不出口,結果又說了另一個謊言,我說我
結過婚,你哭得心碎,我看得心碎。我招認沒結過婚時,逼著你答應了我一句話,你還
記得嗎?」她緊閉著嘴不說話。「我說,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不能離開我!你答應
了,記得嗎?你答應了。所以,原諒我吧,迎藍。原諒我對你的欺騙!我承認,我——
是做錯了。怪只怪,當我做的時候,我並沒想到你是這樣純潔而善良的。」
她仍然緊閉著嘴不說話。
他焦灼的去握她的手,去拂開她額前的短髮。
「說話吧!」他祈求的。「你一直不說話,說一句話吧!迎藍!」她仍然不說,眼
光直射出去,透過他的身子,不知道在看什麼遙遠的東西。他開始焦急的去搖她的肩。
「說話!迎藍,請你說一句話,你可以罵我,可以生氣,但是,不要這麼沉默!」
她仍然沉默,奇怪的是,她現在不能想阿奇,反而浮起黎之偉的話:「……你已經被蕭
家迷住了!你幫他們說話!你已經成了蕭人奇的俘虜,你和采薇一樣淺薄無知!」
「……他先扮演窮小子,再回復闊少爺的身份,這樣,你才能區別兩者之間有多大
差異!」
然後,她眼前又浮起第一次見到的阿奇:
「我賭你三年之內,會嫁到蕭家去!」
第一次見面,他已經知道她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了!他對自己多有自信!多狂!多傲!
他早就看扁了她!而她居然笨到連思想分析的能力都沒有,就傻傻的往他布好的陷阱裡
跳下去!然後,她又想起了采薇,她那悲哀而含蓄的話:
「說不定,你也會走進蕭家來,那麼,我們就比朋友更親了!」她想著想著,越想
越多,越想越氣餒,越想越悲切,越想越沮喪,越想越「自卑」了。
「迎藍,」他忍不住了,喊著,一面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面對自己。「看著我!
迎藍。」他說:「看著我!」
她看著他,完全被動的。
「我說了那麼多,你能瞭解嗎?你能原諒嗎?」
她定定的看他,終於,她開了口,她的聲音好像從深遠的山谷中傳來,連自己都覺
得陌生。
「我不認識你,蕭人奇!我曾經認識一個男孩,叫阿奇,他忍苦耐勞,善良真誠,
我好喜歡好喜歡他。如果是他得罪了我,我什麼都可以原諒他,但是,他不見了。而你,
蕭人奇,我不認識你!」他的臉色大變,眼神痛楚而狂亂,聲音低沉。
「你在說些什麼?」他問。
「我說——」她安靜的、面無表情的。「我不認識你。我不懂——你為什麼要糾纏
我?」
他撲過去,用雙手捧住她的臉龐,急切的迫近她:
「你有理由生氣,」他說:「沒有理由否定我!」
「我沒有否定你,」她幽幽的說,語氣不溫不火,幾乎不雜絲毫感情。「你是蕭人
奇。」
「就是阿奇!」他接口。
「不是阿奇!」她堅定而平穩的說:「阿奇愛開玩笑,但是不會用心機!阿奇尊重
我,不會玩弄我!阿奇善良多情,決不奸詐險惡!不,你不是阿奇,請你不是冒充阿奇
來迷惑我!」
他定定的看她,眼中燃燒起兩股怒火。但是,他的聲音仍然壓抑而忍耐。「好,」
他說:「蕭人奇是壞蛋!讓我們忘記蕭人奇,那麼,我是不是阿奇了?」「你不是。」
她悲哀的說,悲哀的看著他。「你是蕭人奇,一個陌生人,你把阿奇殺死了。也把我殺
死了。」
他重重的呼吸,胸腔在劇烈的起伏,他嚥了一口口水,喉結在頸子上滾動。他努力
在壓制自己,仍然竭力維持著聲調的平穩。「迎藍,你講不講理?」
「講,我一直講理。」「那麼,承認我,我只是姓了蕭,那不是我的罪過,別為了
這個就把我推翻得乾乾淨淨。迎藍,如果我不是這麼愛你,我不會這樣求你。」她閉緊
嘴巴,又恢復了沉默。眼睛中流露出一股心不在焉的神情。他死死的看了她一會兒,然
後,他把嘴唇壓在她的唇上,她沒動,也沒有反應,好像她是個蠟人。他抬起頭來看她,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你在幹什麼?」她問,語氣中終於有了些「感情」,是憤怒,
而不是柔情。「想找回我們的過去!」
「我們沒有過去!」她咬牙說,怒氣掛在眉梢眼底。「你再敢碰我……」他不等她
說完,就一把抱住她,再去找尋她的嘴唇。她一翻身從床上坐起來,他用力把她抱牢,
她開始掙扎,他從沒經過這樣強烈的掙扎。他本能的想制服她,她拳打腳踢,又用牙咬,
他就是不放鬆她。她怎樣都掙不掉他那鐵箍似的雙臂,她累極了,仰著頭,她瞪著他,
停止了掙扎。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蕭先生,如果你倚仗你是達遠的小老闆,而來強
暴我,我是無力反抗的,你動手吧!」
他頹然的一鬆手,把她推倒在床上,自己連退了三步,站在老遠的地方看著她。她
無力的躺著,蜷縮著身子,像個被傷害了的蝦子。她的頭髮披散在雪白的被單上,臉色
幾乎像被單一樣,白得嚇人。她輕聲說:
「再見!阿奇。」這一句「阿奇」使他大大的震動了,把他每根神經都抽痛了。他
立即整個崩潰,撲過去,他跪在她的床頭,用雙手緊捧著她的手,她的手又冷又顫,他
驚慌的去摸她的額,又去摸她的臉,她額上滾燙而雙頰冰冷。他拉開棉被,把她緊緊裹
住,焦灼的去看她的眼睛,她已經把眼睛閉起來了,長長的睫毛在她蒼白的面頰上留下
一排陰影。他湊向她的耳邊,柔聲請求:「我帶你去醫院,好嗎?」
「不要!」她冷淡而嫌惡的。「別對我玩輸血的花樣!我沒那麼嬌弱!」「什麼輸
血的花樣?」他聽不懂,「你病了,你在發燒!」
「我沒有。」她抗拒的。「我只是累了,我要睡覺,你為什麼還不走?」「我在這
兒陪你好不好?等韶青回來我就走!」他坐在床沿上,憐惜而心痛的看她,強烈的自責
把他五臟六腑都絞痛了。為什麼要對她凶呢?為什麼要對她吼呢?為什麼要去強吻她呢?
他該早就看出來,她根本又病又累又衰弱,從昨天受傷後,她根本沒有好好休息過。而
打擊卻接二連三的在刺傷她。她躺著,似乎渾身無力了。閉著眼睛,她沉沉欲睡。他忍
不住就伸出手去,輕輕撫弄她那散亂的頭髮。這碰觸使她像觸電般驚醒過來,睜大眼睛,
她驚愕的看他:
「你還沒有走?」她奇怪的問。
「我陪你!」他慌忙說:「等韶青回來我就走。」
她伸手拂開了他的手,從床上坐了起來,她瞪著他,眼光清亮。「看樣子,我不跟
你說清楚,你是不會走的了。」她說,聲音沉重而清晰。「聽我說,我明天早上會去達
遠,把我未完成的工作交代清楚,我不會留在達遠工作了。你呢?不管你是阿奇還是蕭
人奇,我們之間已經沒有戲可唱了。請你放我一條生路,再也不要來糾纏我!」
他死死的盯著她的眼睛。
「我們明天再談這問題,好不好?」他說:「今天你不舒服,又在氣頭上,我不和
你爭辯!明天,等你精神好一些,我們再慢慢談!」「不!」她忽然固執了起來。「你
既然不肯走,我們就把話講清楚。我沒什麼不舒服,精神也好得很。」她擁著棉被,神
志清晰的面對他,一臉的堅決、固執,和倔強。「你從阿奇變成蕭人奇,對我不止是欺
騙,而且是人格上的侮辱。我從一開始就說過,我不嫁蕭家人,現在,我也不會自己打
自己的耳光。我更不會和一個從開始就輕視我,懷疑我,把我當無恥小人來試探的人交
朋友,所以,我們之間已經徹徹底底的結束了。我想,這對你不會是什麼損失,你父親
會再徵求秘書的,你還有成千上萬的機會去挑選,你會遇到一個比我美麗,比我優秀一
千倍一萬倍的女孩……」
「不要說這種諷刺的話!」他打斷她,嘴唇乾燥得裂開了。他的眼睛幽幽的閃爍著,
陰鬱,哀愁,而絕望。「只講一句,你怎麼樣可以原諒我?」她搖搖頭。「這根本不是
原諒不原諒的問題,這是彼此尊重不尊重的問題,在我人格被懷疑的基礎下,沒有感情
可言。如果我們繼續交朋友,我鐵定我們不會像以前那樣快樂了,這種恥辱會永遠燃燒
在我心裡,我非但無法再愛你,我會恨你,仇視你,甚至想報復你,不止想報復你一個
人,想報復你們全家,因為你們聯合起來對付我。哦,不行!」她拚命搖頭:「蕭人奇,
我已經不再愛你了。」
「我是阿奇!」他的低聲、掙扎的說。
「好吧,」她忍耐的咬嘴唇:「阿奇,我已經不再愛你了!」
他陰沉的看她,咬牙說:
「你到底要逼我怎麼做?和我爸爸脫離父子關係嗎?」
「荒唐!」她嗤之以鼻。「脫離了關係你也是蕭人奇!你不要幼稚!如果你認為經
過這種侮辱之後,我還能和你繼續交往,那麼,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你說!為什麼你
遲遲不敢告訴我真相?事實上,你心裡也明白,告訴我之後,要面臨的就是結束。因為,
我雖然渺小,還有自尊,還有傲骨!」
他凝視她,打了個冷戰。忽然體會出來,這不止是情侶間的嘔氣,這是種徹底的毀
滅!他落進了自己的陷阱,一手造成了一種無可挽救的局面。他從床沿上站起身來,眼
光陰鬱如死,聲音僵硬:「你的意思是說,絕對無法挽回了?」
「是。」「你相當無情,你知道嗎?」他憋著氣。「我一生沒有對任何人如此低聲
下氣,沒有求過人,沒有這樣被刺傷過!你是個可怕的女人,你的心像被冰山凍住的鐵,
又冷又硬又尖利!」
她瞅著他,低啞的說:
「謝謝你的讚美!」他內心似乎有根繩子,緊緊的一抽。他的眉頭鎖成了一條線。
心裡在懊惱的自責,他又說錯了話!怎麼樣說,他都沒有權利在這個時候攻擊她的。可
是,那股男性的自尊強烈的從心底浮起來。該說的話也說盡了,她那倔強蒼白的臉依然
凝著寒冰,再求下去,他就把所有男兒志氣都磨光了。
他毅然的摔摔頭,大踏步的走向門口,伸手去握住門柄。忽然,他有種強烈的幻覺,
幻想她在身後喊:
「阿奇!回來!」他倏然回頭。她坐在那兒,像一尊石像,那緊閉的雙唇,連動都
沒動。他狠狠咬牙,用力搖頭,搖掉了那幻想中的呼喚,打開房門,他衝出房間,砰然
一聲,用力的帶上了房門。
她被那房門聲震動了一下,抬起頭來,她看著那扇關閉著的門,覺得那「砰」然的
聲音,始終在腦子裡迴盪,就像有人拿個大鐵錘,在敲一個巨鐘一般。她倒在床上,用
雙手緊抱住頭,水沿著眼角滾落下來,很快的浸濕了床單。
第7章
迎藍一覺睡醒,早已日上三竿,整個房間,似乎都被那初秋的陽光照射得暖洋洋的。
她疲倦的翻了一個身子,覺得鼻子也塞住了,頭也昏昏的,全身又酸又痛,一點力氣也
沒有。她張眼凝望,一眼就看見韶青正彎著腰,對她好脾氣的笑著。「嗨!」韶青笑著
說:「你發了一夜燒,胡說八道的講夢話,把我嚇了一跳。」「我講夢話?」她驚奇的。
「我才不信!」
「真的,你一直在說什麼老頭、斧頭、大頭、人頭、眉頭、心頭的。你準是常常聽
到那支一個老頭穿靴頭的怪歌,夜裡就開始胡言亂語!我半夜爬起來,塞了你兩片阿斯
匹靈,餵了你一大杯冰水,你還記得嗎?」
「哦,」她失神的。「我不記得了!」她想著那老頭斧頭眉頭心頭的夢話,奇怪自
己怎麼會說這些!噢,準是那兩句詞:「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她
歎口氣,看看手錶,不禁叫了起來:「都十點多鐘了?你怎麼不叫我起床,我還要去辦
公廳辦移交呢!」
「放心,」韶青整理她的被褥,把她按回床上去躺著。「你好好的休息兩天吧,我
已經幫你打電話去達遠,說你生病了要請天假,後來董事長又親自回電話來,要你好好
養病,養個三天五天都不要緊。」「哼!」她哼著。「我不是要請假,我是不幹了!」
她掀開棉被,站起身來,不禁頭暈目眩,兩腿發軟,她不自禁的又坐回到床上。「瞧吧,」
韶青說:「人又不是鐵打的,受了傷也不在乎,生了病自己也不知道,每天還東跑西跑
忙得很……你昨天下午哪裡去啦?」「去碧潭,大概在河邊吹了風。」她吸吸鼻子。
「不過是感冒了,沒什麼了不起,給我一顆康得六百就好了。」
「你少亂吃成藥!我給你煮了一碗紅糖生薑水,你趁熱給我吃了吧!」「你這才是
老婆婆處方呢!」
「嗨,別看老婆婆處方,有用得很呢!」韶青笑著奔進廚房,廚房裡,已飄過來陣
陣姜茶的味道,倒也香得刺鼻。
迎藍勉強起身,去浴室梳洗了一番,鏡子裡的人果然憔悴消瘦。她回到房間來,韶
青早把姜茶熱騰騰的放在桌上,還有片烤得焦焦的麵包和一個荷包蛋。
「來吃點東西吧,生病也不能餓肚子。」
她愣了愣,頓感飢腸轆轆,這才想起,昨晚給阿奇一鬧,晚飯也沒吃。她坐在桌上,
慢吞吞的喝著姜茶,吃著麵包,忽然想起來:「韶青,你今天怎麼沒上班?你為什麼不
吃呢?」
「還不是為了你!」韶青笑著伸伸懶腰:「一夜聽你唱什麼老頭靴頭,鬧得我就沒
睡好,早上看你昏昏沉沉,實在放不下心,乾脆請一天假陪你!至於早飯嗎?現在快十
一點了,我早就吃過了。」迎藍歉然的笑笑。「我真麻煩,是不是?」
「是。」韶青臉色一正,把身子蜷在椅子中,仔細的看她。「你和阿奇還是鬧翻了?」
「翻了。」「還有救沒有?」「我想沒有!」韶青一唬的從椅上跳到地下,瞪大眼睛看
她,彷彿她是個怪物。「我真不知道你在鬧些什麼。」她叫著:「阿奇有那一點配不上
你,你倒說說看。現在的社會,女多於男,陰盛陽衰,你再擺兩年架子,青春一去,什
麼人都不會要你了!那阿奇又帥又高又挺拔,對你又那麼癡情,你怎麼和他說翻臉就翻
臉!」
「你根本不瞭解,」她皺眉說:「故事可長了!」
「我不瞭解?」韶青走回到桌邊來,雙手撐著桌面,注視她。「因為阿奇就是蕭彬
的兒子?因為他裝成窮小子來追你?」
「你怎麼知道?」「人家坐在這兒等你一下午,什麼事都跟我說了。」
「哦?」她嚥了一大口姜茶:「你看!我還能和他交往嗎?他侮辱了我!」「嘖嘖
嘖,」韶青咂嘴:「不要把自己抬得太高好不好?我實在不瞭解你,你口口聲聲說他欺
騙,他唯一做的只是隱瞞了身份,這根本不算是欺騙,更談不到侮辱,如果他反過來,
本身是個窮小子,而冒充為闊公子,才是欺騙呢!何況,這件事對你只有好,沒有壞……」
「韶青,」迎藍打斷了她。「阿奇昨天給了你多少錢,要你幫他說好話?」「你—
—」韶青氣得眉毛打結。「你這算什麼話?我完全是為你好!你以為我是為錢做事的人
嗎?」
「為什麼生氣?」迎藍深深的看她。「人家還以為我是為了錢才會結婚戀愛呢!」
韶青怔了怔。「你覺得你舉例恰當嗎?你不覺得你太過份了!」
「我不覺得。」她固執的。「你瞭解蕭家嗎?他們傷害過多人,像商場中的大吃
小,像婚姻中的奪人所愛,他們從不覺得是自己對不起人,只想別人怎麼對不起自己。
他們所有的立場和出發點,只有兩個字:自私!拿阿奇來說,他追求我,可是,他先防
衛他自己。然後,他以為故事拆穿了,我的反應頂多和你一樣,終究是一笑置之。所以
他敢做,他敢一天又一天的欺騙我,他認為他反正立於不敗之地,像你說的,他又不是
窮小子冒充闊公子,算什麼欺騙呢!事實上,欺騙就是欺騙,愛人之中就不允有欺騙,
他騙了我就是不信任我!這麼多年來,他們蕭家人予取予求,要什麼有什麼,我要給他
們一個教訓,讓他們知道,也有他們得不到的東西!」
韶青坐下來,開始為迎藍削一個蘋果,她看看她,搖搖頭。「迎藍,你的個性太強
了,最後,吃虧的還是你自己,聽我的吧!阿奇是值得女孩倒追的男孩子!」
「我永遠不會倒追任何男孩子!」
「我問你,」韶青好奇的看她,笑了笑。「假若阿奇並沒有騙你,他確實是個窮小
子,不止是窮小子,他還是殺人犯,逃獄的人,正在被追捕當中,換言之,還是個壞小
子,那麼,你就滿意了嗎?你就死心塌地的愛他了嗎?反而不受傷也不生氣了嗎?」她
沉思,喝光了姜茶。
「可能。」她說:「最起碼我沒被騙!」
「荒唐!」韶青叫:「你荒唐而固執,你小說看得太多了,對人生瞭解得太少了!」
她把蘋果放在盤子裡推到她面前。「吃點水果,然後到床上去躺著。我到菜市場去買點
菜,自己燒點東西吃,難得我們兩個都在家。每天吃快,吃得我真倒胃口。」「少買
點菜!」迎藍啃著蘋果說:「我今天晚上不在家吃飯,有人請客!」「哦,」她怔住了。
「誰請你?」
「那個拿刀子頂我脖子的人,黎之偉。」
「也是昨天帶你去碧潭吹冷風的人?」
「嗯。」她哼著。韶青呆站了片刻,沉思著,然後抬起頭來,開朗的笑了。
「闊公子退位,窮小子登場。」她笑著說:「迎藍,我真沒想到你『嫌富愛窮』到
這個地步,咱們那菜市場,還有個衣不蔽體的小乞丐,要不要我帶回家來給你看看!」
「你少胡說八道了!」迎藍忍不住也笑了起來。「黎之偉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祝
采薇的。」
韶青搖頭。「我搞不過你們,這種關係會讓我頭昏腦脹。」她去廚房取了菜籃出來,
堅決的說:「迎藍,你今天不出去,病沒好,再累著,我對你媽媽無法交代。你和那
個黎之偉,就在我們家吃飯,我弄菜給你們吃,如果需要我退場,你給我個暗示,我馬
上出去坐咖啡館!」「別胡思亂想了!」迎藍噘著嘴,罵著:「我又不是女色情狂,見
一個愛一個的!對黎之偉,我不過是想鼓勵他振作起來而已。」「危險!」韶青伸伸舌
頭。「如果我是男人,有你這樣一位才貌雙全的女孩來鼓勵我,我非被鼓勵得『忘了我
是誰』不可!」「你再胡扯!」迎藍笑著站起身來,想找樣東西來打她。韶青慌忙逃出
房間,一面關上門,一面說:
「哈!我總算把你逗笑了!」
韶青走了。迎藍把吃髒的杯子碟子洗乾淨了,收拾好房間。她們這間臥房帶客廳帶
廳的小公寓總算還雅潔可喜。整個打掃完了,她又倦了,往床上一躺,不知怎麼,就
又沉沉入睡了。再睡了這麼一大覺,到晚上,她是真的精神振作,神采煥發了。病也好
了。韶青的「老婆婆藥方」顯然有效。她換了件鵝黃色的衣裳,帶著三分嬌弱,坐在客
廳裡,連韶青都說她是「我見猶憐」的。黎之偉準時來了,韶青慇勤招呼,他注視迎藍,
知道她已臥病一天,就跌腳歎息了。
「我昨天就知道她不對勁,應該馬上去看醫生的,她自己一直說沒事沒事!」「不
過,也被我們家的李大夫給治好了。」迎藍笑著說。
「李大夫?」黎之偉怔了怔。
「就是李韶青呀!」迎藍笑著。「她是我的私人大夫,私人護士……」「私人管家,」
韶青笑嘻嘻的接口:「私人秘書,還有私人大廚師!」她拉開椅子,請黎之偉坐。「黎
之偉,你坐坐,我這個私人大廚師要去表演手藝了。」
黎之偉坐下來,好奇的打量這房間,又好奇的看看韶青的背影:「能有個知心的朋
友一起住,實在不錯,是不是?」他正色看她了。「你和蕭人奇的交涉辦得怎麼樣了?」
「已經了斷了。」她說,臉色陰暗下來。
「真了斷了嗎?」黎之偉不信任的說。
「真的,我跟他說得清清楚楚了,他也是個很驕傲的人,今天一整天,他連電話都
沒打過一個!」
「你很遺憾?」他一針見血的。「你在期望他的電話,是不是?」他對她不贊同的
深深搖頭。「你仍然很喜歡他!這也難怪,畢竟,你已經付出了那麼多,不是一天半天
就能收回來的!」她不語,有種被人看穿心事的尷尬。
韶青出來了,端著菜盤。迎藍慌忙跳起來幫忙,張羅碗筷,佈置桌。真虧韶青能
干,居然做了五菜一湯,有獅子頭、韭黃炒肚絲、青椒牛肉、蛋餃、和一盤素菜。湯是
純純的雞湯,一桌子香噴噴的,香得迎藍都在嚥口水,她覺得餓得可以把整個桌子都吃
下去,不禁由衷的歡呼起來:
「韶青,你真是天才!我不知道你還會包蛋餃!」
「天才?」韶青笑臉迎人。「現在這時代,女人都坐辦公桌,連一些女性基本應該
會做的事,都變成了天才!這實在不知道是進步還是退步!」她望著黎之偉:「你要不
要喝一點酒?」
「啊呀!」迎藍驚呼。「不能給他酒喝!這個人一喝酒就變樣子!千萬別拿酒來!」
「只一小杯葡萄酒,」韶青笑著說:「葡萄酒根本喝不醉!」
「是的!」黎之偉的酒癮發了,慌忙接口:「那和喝糖水差不多。迎藍,你也該喝
一點,能治感冒!」
韶青拿了一瓶紅葡萄酒來,又拿了三個杯子。大家坐下,喝了一點酒,吃了多菜,
一層濃郁的、和諧的,像家庭般的溫暖氣氛,就在桌間瀰漫開來。逐漸的,大家都擺\r
脫掉拘束與心事,大家都變得熱烈而興奮起來,大家都有些薄醉。本來,三個人都各懷
心事,這一會兒,酒入愁腸,就都發生了作用。韶青變得非常愛笑,動一動就笑,說一
句話也笑,這笑像傳染般立即傳給了迎藍,她也笑了起來,一笑就不可止。兩個女孩的
笑當然刺激了黎之偉,他也笑起來,一時間,滿屋子裡充滿了笑聲。「黎之偉,」迎藍
邊笑邊說:「你為什麼留那麼多鬍子?」
「對啊!」韶青也笑著接口:「我開門時沒看清楚,以為來了一隻大猩猩!」黎之
偉用手摸鬍子,笑著說:「因為我的嘴長得很難看,我把它藏在鬍子裡,你們就看不清
它有多醜了!」「不行!」迎藍叫著:「你要把鬍子剃掉!」
「不剃!」黎之偉叫:「我是兔唇!」
「胡說!」韶青直撲過去,要分開他的鬍子,找他的嘴:「給我看看是不是兔唇!」
「他不是兔唇,」迎藍笑得伏在桌子上。「他是鴨唇,像唐老鴨一樣,呱呱呱的。」
「他還是頑皮豹唇呢!」韶青笑著說,忽然驚呼:「哎呀,不得了,迎藍,他只有鬍子,
沒有嘴!」
迎藍大笑特笑了。她站起來,抱住韶青,把她抱回椅子上,笑著說:「你喝醉了,
韶青,你醉了。」
韶青坐正身子,又給每人倒滿了酒杯。
「我告訴你們,我為什麼留鬍子,」黎之偉喝了一大口酒,正色說:「有一天晚上,
我帶了一個女孩出去吃消夜,那女孩盯著我的嘴看,我知道我的嘴是五官裡最醜的,我
說:別看我的嘴!那女孩說:我就喜歡你的嘴!後來,那女孩又看我的腿,我說:別看
我的腿!他媽的,就是這兩條腿長壞了,如果再長那麼兩三公分,我就有一八○了,你
知道,迎藍,蕭家兩兄弟都不止一八○,搶球、跑壘、搶女朋友都比別人強,我最恨我
的腿了。誰知道,那女孩對我純純的說:我最喜歡你的腿了!哈,我這一樂,當場就作
了一支歌!」他拿筷子敲著盤子,大唱起來:「不看你的嘴,不看你的腿,看了之後心
裡跳,不知是否撞到鬼……」
迎藍和韶青笑得滾在一起,笑得眼都出來了。兩人拿著巾紙,彼此給對方擦眼
。黎之偉喝著酒,大聲的說:
「故事還沒有完呢!」「說呀!」迎藍笑著喊。「說下去呀!」
「一星期以後,」黎之偉繼續說:「我在一家咖啡廳又碰到這個女孩,她正和一位
男歌星在一起,我聽到那女孩在說:我最喜歡聽你唱歌,我最喜歡聽你吹牛了。那男歌
星輕飄飄的就快神魂顛倒了。我忍不住走過去,又唱了一支歌!」他再度「擊盤」而歌: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張破碎的臉,難以忘掉你歌聲,就讓一切走遠。這不是件
容易的事,我們卻都沒有哭泣。那人有張大嘴,你又能歌能吹,到如今年復一年,我不
能停止恭維,恭維你,恭維他,恭維那遍地蒼生,只為那虛榮的手,掐死我的溫柔。」
迎藍是笑得不能待在桌上了,她又笑又跳,倒在床上,捧著肚子,韶青也笑不可
抑,笑得把酒杯都弄翻了,只有黎之偉不笑了,他用一隻手握著酒杯,一隻手托著下巴,
呆呆的凝視著屋裡兩個愛笑的女孩。韶青好不容易笑停了,抬頭望著黎之偉:「黎之偉,」
她說:「你的歌唱得很好!」
「應該當歌星的,是不是?」他反問。
「再唱一支給我們聽聽!」
「好!」他爽朗的應著,立即唱: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迎藍笑著奔過來,抱住他的手臂,又搖又喊:
「不要唱這樣的歌,不要唱悲哀的!我們都沒有悲哀,沒有失意,沒有煩惱,對不
對?我們唱快樂的、開心的歌,唱呀!黎之偉,唱呀!」黎之偉真的又唱了:「阿桌阿
上一瓶葡萄酒,
阿嬌阿嬌艷的紅透透,
阿黎背著那重重的殼呀,
一步一步的往上爬。七樓七樓兩隻黃鸝鳥,
阿嘻阿哈哈的在笑他,
醇酒美人你無份呀,你要上來幹什麼?阿藍阿青啊不要笑,酒不醉人人醉了。」
他匍伏在桌上,似乎真的醉了。迎藍抱住了他的肩,把面頰靠在他背上,眼眶兒紅
了。韶青跟著那拍子,點頭晃腦重複著他那最後兩句歌詞:
「阿藍阿青啊不要笑,酒不醉人人醉了。」
就在這大家都已「忘了我是誰」的時候,門鈴忽然響了起來。韶青依然搖頭晃腦的
唱著歌,腳步蹌踉的走去開門。迎藍依然靠在黎之偉的背上,用手梳弄著他的濃髮,黎
之偉依然匍伏在桌上,嘴裡還哼哼哈哈的不知唱著什麼。門開了。阿奇大踏步的走了進
來,手裡抱著一束清香嬌嫩的茉莉花。面對屋裡的這個局面,他一呆,手裡的花束散落
到地上去了。
迎藍慢慢的把頭抬起來,看到阿奇了。她雙頰紅灩灩的,嘴唇也紅灩灩的,眼睛水
汪汪的,笑容也水汪汪的。她在桌上倒了一杯紅葡萄酒,含笑的走過去,一面遞上酒,
一面輕輕的唱著:「阿桌阿上一瓶葡萄酒,
阿嬌阿嬌艷的紅透透……」
阿奇一把奪過酒杯,惱怒的問: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黎之偉從他匍伏的地方抬起頭來了。他慢慢的站起身來,慢慢的回過頭來,慢慢的
走到阿奇面前,他用左手擁著韶青,用右手擁著迎藍,笑嘻嘻的說:
「你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嗎?」
阿奇對他怒目以視,啞聲說:
「你就不能離她遠一點嗎?」
「你就不能離她遠一點嗎?」黎之偉一模一樣的頂了回去。他笑嘻嘻的吻了吻韶青
的面頰,又笑嘻嘻的吻了吻迎藍的面頰。「我們正在開慶祝會!慶祝我們的新生!是嗎?」
他問迎藍:「慶祝我們擺脫蕭家的魔影,重新找回我們自己,是不是?迎藍,你為什麼
不趕這個人走?為什麼要讓他來破壞我們的歡樂?」迎藍笑嘻嘻的抬起頭來,笑嘻嘻的
對阿奇說:
「你來做什麼?你走吧!我們在唱歌呢!」
阿奇伸手去抓迎藍:「你醉了!」他喊。黎之偉慌忙把迎藍拉開,迎藍幾乎完全倒
在他懷中。他攬緊了迎藍,對阿奇暴怒的喊:
「你少碰她!她並沒有要見你!」
「迎藍!」阿奇忍耐的叫了一聲,眼光直直的看著迎藍:「你說一句話,如果你真
跟了這個人,我們之間就一刀兩斷,如果我再來糾纏你,我就是烏龜王八蛋!我說到做
到,只要你一句話!」迎藍醉眼迷濛的看他,笑容可掬。
「一句話?」她喃喃的重複著。
「一句話!」他大聲說。
迎藍笑看黎之偉,又笑看韶青,最後笑看阿奇。
「再見!」她笑嘻嘻的說。
阿奇所有的肌肉都僵硬了,他死死的再看了她一眼,死死的又看了黎之偉一眼,再
看那杯盤狼籍的桌子,那瓶已快喝完的紅葡萄酒,他摔摔頭,毅然決然的轉過身子,頭
也不回的走出去了。迎藍笑著坐在地毯上,笑著拾起那些茉莉花,笑著把面頰依偎到那
小小的花朵上去。
韶青依舊在唱著:「阿藍阿青啊不要笑,酒不醉人人醉了!」
2006-4-18 2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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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迎藍多天都沒有去達遠。
這些天,她都過得相當懶散,吃吃喝喝睡睡,偶爾和黎之偉出去走走。她不去達遠,
實在是一種逃避,剛開始想辭職的那種決心,已有些兒動搖,她知道找工作的困難,可
是,不辭職,她又不知道如何面對達遠、蕭彬,和隨時可能碰面的阿奇。而且,最主要
的,她不知道向蕭彬怎麼開口。
這些日子裡,黎之偉天天都來,已成為她們小公寓裡的常客。迎藍和韶青都同樣歡
迎他,因為他已收起他的愁苦面,他能說能笑能唱,常常逗得迎藍和韶青狂笑不已。黎
之偉不大提他的工作情形,大家也心照不宣不聞不問。幾天下來,他們三個之間就建立
了一種非常微妙的關係,像家人,像兄妹,又比家人和兄妹間更坦白,更親切。黎之偉
常在深夜帶瓶酒來,兩個女孩都沒什麼酒量,黎之偉是不醉也帶三分酒意的。因此,三
個人也曾又哭又笑,各人談各人男友、女友,有失去的,有鬧翻的,有根本得不到的。
這一天早晨,迎藍終於決定面對現實了,她必須和達遠之間作一番了斷。梳洗過後,
她整潔而清爽,穿了套比較正式的衣服,她去了達遠。
一走進達遠的電梯,她頓感心頭悸痛,和阿奇在電梯中相遇的一幕仍然緊扣心弦。
走出電梯,她面張望,公司裡的經理級剛剛來上班,見到她,每個人都點頭致意,總
經理還特別跑過來和她握握手。
「病好了嗎?這種忽冷忽熱的天氣最容易害病。你趕快恢復上班吧,你不來,整個
公司都亂亂的!」
她微笑不語,只敏感的覺得,每雙凝視她的眼光都是怪異的、好奇的。她很快的退
進自己的辦公廳,蕭彬還沒有來上班。她放下皮包,開始整理抽屜裡的檔案、文件、書
信……把它們分門別類的用迴紋針、橡皮筋綁起來,以便於下一任的秘書接手。下一任
的秘書,她的手停頓了一下,她會是誰?一定夠漂亮,夠溫柔,夠迷人的,她會是阿奇
的捕獲物了吧?
她正想得出神,桌上的叫人鈴響了。蕭彬來了,她的心「怦」的一跳,居然像第一
次應徵那麼心慌意亂。
她走進了董事長室,蕭彬不在辦公桌後面,他在會客室的沙發中坐著,深深的在抽
一支煙。
「過來!迎藍。」他的聲音平靜而帶著權威性。「到這邊來坐坐。」她順從的走了
過去,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他熄滅了煙蒂,仔細的看她。
「病全好了?」他問。「嗯。」她哼著。「是身體上的病呢?還是心病?」他再問,
開門見山的把話題立刻拉進主題。她瞪視他,覺得自己有些木訥。「都有。」終於,她
吐出兩個字來,決定不繞彎子,以坦白對坦白。「我今天來辦移交,希望你先找個人來
接收一下,在你找到新秘書以前,我想,總經理那兒的江小姐,可以先來兼任一下。」
「你要辭職?決定了?」他眼光銳利。
「嗯。決定了。」她說。
他又燃起一支煙,慢吞吞的吸著,慢吞吞的說:
「你要走,你有自由,我不會勉強你留下。但是,你最好想想清楚,在台北找工作
並不容易,達遠的待遇不低,工作環境和性質都是第一流的。這些日子來,你幫了我很
多忙,我不能不承認你是個好秘書。你能不能把你的工作和你的感情問題分開來,不要
混為一談?」
她沉思了片刻。「恐怕不行。」她說:「我如果在這兒上班,我就逃不開阿奇!」
「阿奇已經走了。」他靜靜的說。
她嚇了一跳。「走了?走到哪兒去了?」她驚問。
「他自己請求調美國辦事處,走得很匆忙,也很堅決。我只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娶
了祝采薇,小兒子走了,我的弟弟們都已結婚,侄兒裡最大的只有十三歲,最小的才出
世……你對我們蕭家,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她瞅著他,他眉頭微皺,聲音沉穩,可是,他全身都帶著某種既無奈又傷感的情緒。
他再吸了口煙,正視著她:
「人真奇怪,」他說:「到了老年,就會恐懼家庭的分散,我很喜歡阿奇,他走了,
我覺得我像是失去了一隻手臂,平常,公司裡多大決定,都是他決定的。我那大兒子
像媽媽,性格文靜,這小兒子就像我,做事果斷而富侵略性。我始終沒跟你說清楚,他
一直在五樓上班,五樓是我們的企劃部,他是那兒的總負責人。他這一走,企劃部等於
垮臺,所以,他決心要走的時候,我非常生氣,我罵他不負責任,卻他為了一段感情,
就逃到天涯海角去。他生平第一次,那麼沉默著不說話,不反抗,不頂嘴,也不聲辯,
拎了個小皮箱,只裝了點換洗衣服,掉頭就走了。他媽媽追到機場,還想阻止他出境,
他對他媽媽說:又不是生離死別,傷心什麼?你們隨時可以來看我。我也隨時可以飛回
來!就這樣,他就走了。」
迎藍睜大眼睛,眼裡忽然就蒙上了一層顏她想開口說什麼,喉嚨啞啞的,就是說
不出口。蕭彬振作了一下,坐正身子,再看她。「你怪我們家集體在騙你,是嗎?迎藍,
我們從來沒有騙過你!」她驚愕的抬頭看他,眼裡仍然有水在轉動。
「你剛來的時候,我們對你都不怎麼認識,阿奇騙了一個他不認得的陌生女孩,等
他認得你之後,他一心一意只想保護你,決不想傷害你。迎藍,你用心想一想吧!為什
麼把他騙一個陌生女孩的罪過要拉到自己身上去,假若他一見你,就知道你是你,他怎
麼會騙你?怎麼會把自己弄得那麼悲慘?一定要遠走高飛?他一向就沒缺過女朋友,他
對所有的女孩都提得起,放得下!」她瞬著眼睛,一語不發,睫毛上閃著珠,在那兒
搖搖欲墜。她呆呆的看著蕭彬。
「好了,」蕭彬站起身來:「如果你決心辭職,我不留你,如果你願意留在達遠,
我很感激——我已經再沒有興趣招考女秘書了。如果你真不幹了,我要找個十歲以上
已婚婦女來代替你。」她也站了起來,直視著蕭彬:
「我——做下去。」她啞啞的說。
蕭彬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這是阿奇在機場,交給他媽媽的,托她轉給你,我不知道他寫些什麼,如果你不
願意看,可以丟字紙簍!」
她握住了信封,退出蕭彬的房間,回到秘書室裡,她立刻關緊了房門,望著那信封
上龍飛鳳舞般的筆跡:
「留交夏迎藍小姐親啟阿奇」
她深深吸氣,拿起桌上的剪刀,她剪開了封口,抽出了信箋,只看到上面草率而倉
促的寫著幾行字,顯然是臨上飛機前寫的:「只為了一聲『再見』,
就這麼遠遠離去,說起來多麼瀟灑,做起來幾番遲疑,
也曾經驀然回首,找不到燈火闌珊處,也曾經望空吶喊,只看到白雲飄然去悠悠,
揮揮衣袖,不說離愁,
偏偏心底蕩起那麼兩句:
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就這麼短短的幾行字,她卻濕衣襟了,把信箋再念一遍,她發現後面還有一行小
字:
「又及:如果如果如果如果……有那麼一天,你忽然
想起了那個叫電梯等人的壞傢伙,你可以馬上撥一
通長途電話,號碼是×××——××××××,找
一個姓蕭名叫人奇的傢伙傳話給他,他必歸來,與
你同在!但是,注意,一周內不打電話,就不要再
打了,那壞傢伙多半去找金絲貓了!」
她撫平了信箋,把信箋攤在桌上,一遍又一遍的讀著,一遍又一遍的讀那「又及」,
直到整封信都能背誦了為止。有一陣,她心血來潮的想拿起電話,直接接美國,又廢然
的停止了。是她把他趕走的,是她不想見他的,是她要求了斷的!而且,他到最後還在
威脅她呢!如果一周內不打電話,就不要再打了,他要去找金絲貓了!換言之,他只等
一個星期的電話!過期不候!好大的架子!畢竟是蕭彬的兒子!
她開始機械化的把信箋折疊起來,收進皮包,心裡空蕩蕩的,像一片空白,空白的
底層,卻一直反覆的蕩漾著那封信,和那短短的「又及」。她伸手去拿電話,又強迫自
己把手收回來,不能打電話!達遠有接線生會偷聽!不打電話,打了,就是她示弱了,
她不打!最起碼,如果要打,也等過完一星期再打!她心緒亂亂的,腦中昏昏的,拿著
一支原子筆,在拍紙簿上胡亂的畫著線條,畫滿了,又開始畫圓圈,大圓圈,小圓圈,
畫著畫著,心裡卻冒出兩句話來:
「相思欲寄從何寄?畫個圓兒替……」
她的臉驀然一紅,在心裡暗罵了一句:「不要臉!怎麼可以想他?」把這張紙揉成
一團,丟進字紙簍,換了一張紙,她開始練字;大、中、小、你、我、他、人、狗、貓……
「哇,你在罵我是狗!」阿奇說。「哇!你又罵我是貓!」阿奇說……呸呸,不要臉呵,
夏迎藍!她慌忙再把這張紙丟掉。再度拿起一張紙來,這次,她在整張紙上,寫滿了兩
句話:
「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她停了筆,瞪著那張紙,呆住了。完了,今天夜裡,又該說夢話:「老頭、
靴頭、拳頭、斧頭」了!她長長的歎口氣,用裁紙刀把那張紙機械化的裁成一條又一條,
一條又一條,然後,把每一條都結在一起,結成一條好長好長的帶子,再慢慢的扔進字
紙簍。這一天似乎過得很漫長,工作少之又少,電話也不多。大概蕭彬交代過,不要太
勞累她。很多公文都不經過她,而直接送到董事長室去了。終於,到是下班時間,她回
到家裡,韶青也剛回家,正和黎之偉在廚房中合作晚,今晚,黎之偉自己帶了一瓶酒
來。居然是瓶香檳。「有事情需要慶祝嗎?」她問,坐到床邊去換掉鞋子。
「有!」黎之偉走出來,靠在牆上,瞅著她。「慶祝你跟阿奇講和吧!」「你怎麼
知道我和阿奇講和了?」她沒好氣的問。
「因為你沒辭職。」「我是沒辭職,」她大聲說:「因為阿奇已經走了,到美國去
了。」「哦?」黎之偉側頭沉思。「這不知道又是三十六計中的那一計!」「什麼?」
她叫:「你以為……」
「這叫欲擒故縱,也叫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黎之偉笑嘻嘻的說。「別對我說你
不想他,別告訴我你已經軟化了!你瞧,這就是有錢的好處,必要的時候,馬上可以有
簽證有機票去美國,表演一手『失蹤』,讓你先心亂一下,嘗嘗離別的滋味。那蕭老頭
呢?一定配合了演戲,悲劇性的父親,留不住最疼愛的兒子。嗯……」他哼著,深刻的
盯著她。「如果我當時有錢有能力,我也去美國了,好讓采薇急一急,說不定一急一疼
之下,就大有轉機!」他皺皺眉,用手指揉著鬍子,若有所思的加了一句:「行動真快
啊,咱們要出國,簽證就要辦一個月!」「或者,」迎藍像從夢中醒來一般:「他根本
沒走,還在台北……哦,不可能!」她想著那美國辦事處的電話號碼。「我肯定他已經
走了!」黎之偉振作了一下,挑起眉毛,熱烈的說:
「管他走了沒有!如果你還愛他,他在美國也像在你身邊,如果你已經不愛他,他
在你身邊也像在美國!好吧,就算他去了美國!迎藍,拿出點精神來!拿出點魄力來!
別讓我罵你輸不起!現在,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知道我為什麼帶香檳來嗎?我回
到報社去工作了!」
「是嗎?」迎藍振作了一下,勉強把阿奇拋到腦後去,她定睛看黎之偉,這才注意
到他神采飛揚,滿面歡愉,和那個用刀抵她脖子的人已差了十萬八千里遠!那時,他是
個凶神惡煞,現在,他是個傲氣十足的年輕人了。她從床上跳起來,由衷的感到欣慰:
「太好了,阿黎。」自從黎之偉唱了那支「阿黎背著重重的殼呀,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和韶青,就都簡稱他為阿黎。就像他偶爾也喊她們兩個為「阿藍、阿青」一樣。「那
社長對你還不錯,是嗎?」
「是,他一直對我很好。我告訴他,我決心奮發了,請他再給我一個機會,我說,
試用我一個月,我不要薪水!他居然說:不用試了,我看到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大病已
愈。所以,我重新被重用了!」
韶青圍著圍裙,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