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上 <我的天空 染灰了。>
她把影絮推到地上，而那冷漠無情的濃硝酸則全潑濺到她的臉頰和身驅。
關逸笙驚懼地豎立在原地，忽然的路人竟把計劃好的全部毀掉。
「好痛．．．．．」
灼燙的疼痛侵占她的所有，所有。
＊ ＊ ＊
晚上一貫的寂靜。
醫院的黑暗籠罩童紫楓，她嗅著刺鼻的氣味，心有惻然地摸索走入廁所。
雙眸如此哀慟，她木訥凝視鏡中的自己。
佔據右臉頰一半的瘡疤扯裂心坎，它多麼淡然，多麼駭人。
扭開水龍頭，澀澀水聲匿藏了惆悵。
雙手盛著冷冰的水，拚死向淒楚的傷疤擦拭。
一次，兩次，三次。
「怎麼擦也擦不掉它.......」小楓哽咽。
「為什麼就是洗不了？！」
她捧著水連續不停擦拭傷疤，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愈來愈用力，
右臉頰愈發紅腫，紅得如此可憐。
鏡中的人兒冷瞧她，她冷瞧鏡中的人兒，
妳以為用水就能把醜陋的傷痕全抹煞掉嗎？
霧氣掛上她眼眸，瘡疤糢糊起來，可怕的臉龐一併被糢糊。
眼淚流到嘴角，奇蹟地，她嚐到滿腔的苦澀。
僵硬牽動唇瓣，微笑。
不，鏡中的楓，好醜。
她奮力把嘴角的孤度拉大，笑得牙齒也露出來，
不，還是好醜。
「哈哈。」悽愴的笑聲自她喉嚨發出，笑得眼睛也瞇成一線，
不，依然是醜。
人們都說，笑容令每人美麗，可惜她怎樣努力的笑，
驚駭的瘡疤還是刺痛眼瞳。
她開始抱頭痛哭，雙手卻堵住嘴巴，試圖按捺自己的哭聲。
不能被人發現啊.....不能讓別人看見這麼狼狽的童紫楓啊....
城市的夜晚安寧沉睡了，只丟下她一道道低微的嗚咽哭泣。
連上帝都遺忘眷顧坐在那黑暗角落的瘡疤女孩，
然而，
她的天空，被染灰了。
如何涂畫，也是些憂鬱陰沉的色調。
一個月後。
光著腳丫的紫楓一臉茫然凝望，白皚皚的雪被她踩在腳下。
冰冷的感覺奇蹟令她舒坦。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雪和灰暗的天空，
除了這些，再沒其餘。
「什麼地方來的？」小楓習慣地撫摸右手的傷疤，有點不安。
對，臉頰以外，手也受到濃硝酸剝奪。
遠處她瞧見同樣是白色的身影漸漸向她走近。
身影愈來愈清晰，愈來愈熟悉。
童紫楓眼曈驚喜地擴大，她展開笑顏奔跑過去。
「媽媽！媽媽！」她抓緊眼前的白色裙子，凝視那美麗脫俗的女人。
「紫兒。」梁善妮淺笑，撫摸起小楓的頭髮。
「真的是媽媽呢。」她撒嬌撲進母親的懷抱，只有媽媽才叫她做紫兒。
「紫兒，一個人生活還習慣嗎？」梁善妮輕輕的道，眼眸全是寵溺。
「媽.....妳知道啦？」小楓眉頭微蹙。
「笨蛋，我怎麼會不知道，爸爸和哥哥還跟我住在一起了。」
「你們住在哪裡？我也要去.....」她抬起頭，眼睛閃爍希望的光芒。
「妳不能去。妳還要好好的活下來，知道嗎？」梁善妮哽咽道。
「不要...我好孤獨......家裡一個人也沒...我快撐不下去......而且我....我現在變得很醜.....」
小楓眼淚滑過臉頰，苦澀洶湧上心坎。
「不醜，我的紫兒一點都不醜啊。」
梁善妮捧著女兒的臉龐，努力慈祥笑著，借以掩蓋滿腔憐憫。
「媽媽妳在騙人......」她失落低喃。
「我從來不騙我的紫兒，真正的美麗是由心裡散發。」
「可以這樣嗎？」小楓眼眶盡是猶豫。
「當然可以，因為妳的心很美麗。」梁善妮握住女兒的手，把溫暖傳到她手心。
「嗯.....我的心很美麗....所以我不醜.....」她輕輕點頭，喃喃自語。
「還有紫兒，爸爸，哥哥和我並沒有離開妳。」
「才不是，你們都丟下我了！」紫楓轉而抱緊母親的身驅，激動地說。
「怎麼會捨得丟下妳？其實啊.....我們都一直陪在妳身邊，守著妳，看著妳.......只是妳看不到我們而已。」
梁善妮仍舊撫摸著她的髮絲。
「啊？」紫楓清晰的大眼睛可憐瞧著梁善妮，直教她心痛。
「乖啊，紫兒。妳要答應媽媽，替爸爸和哥，還有我努力活下去，可以嗎？」
接觸到母親注滿期待的眼眸。
她思考了一會，繼而掀起一絲笑容：「那你們也要一直陪著我，不許偷懶！」
「好啦，答應妳。」疼愛撫摸起她手上的瘡疤，酸澀侵吞梁善妮整顆心。
「媽媽該走了。」語句透露了不捨。
「不要.....多陪我一下嘛........」童紫楓嘟嘴撒嬌道。
「紫兒，乖.....妳一定要緊記，
以後的路怎樣難走，也要替我們熬下去，不要慌，不要哭，妳是好女孩.....」
突然滿地白雪飛舞起來，梁善妮的白色裙子隨之飄揚，她掙脫開小楓的雙手。
「媽媽！」
哀慟的喊叫劃過天空，然而再沒回答的話。
她離小楓逐漸遙遠，身影愈加糢糊，到最後的消失不見，
只遺下漫天的風雪和頹然的紫兒。
＊ ＊ ＊
「媽媽！媽媽！」
汗水不止地自她額角滲出，雙手抓緊粉藍色的床單。
「媽媽！」
紫楓驚慌睜開眼，凝望到的一片黑暗似嘲諷著她。
「以後的路怎樣難走，也要替我們熬下去，不要慌，不要哭，妳是好女孩。」
此時，這話迴繞她的耳朵無數遍，
冰冷的城市，冰冷的夜，冰冷的房間，伴著冰冷的她。
可是，她彷彿發了一個溫熱又冰冷的夢。
童紫楓的背倚靠墻邊，咬咬唇瓣，掀起堅強的笑，在回味母親的懷抱。
「妳醒了？」
「還沒走啊？」忽然渾厚的嗓音把她嚇壞，讓小楓察看到他。
坐在床角的晴天打了個呵欠，狀似剛睡醒，他含糊應聲：「嗯。」
「不用回家嗎？」她蹙眉，驚愕非常。
「也是我一個人而已，回不回沒關係。」
窗外微昏的燈光映照在他臉上，幾絲頭髮懶惰散落於額頭，
嘴角帶笑的晴天瞧著小楓，溫柔眼眸令她略微失神。
「其實你不用天天都陪著我，我自己也可以的。」她望向窗外的昏黃街燈，躲開那雙眼眸。
「傻瓜，你自己會很孤單，我跟凌說好要輪流陪著你。」晴天緊隨說道。
紫楓沉寂起來，沒再回答，思緒飄到遠方，眼瞳失去了焦點。
黑暗一直伴著他倆，空氣中有悲傷的氣味。
晴天受不了這番寧靜，他開了旁邊桌面上的收音機，打算聽點音樂，
正想挑流行曲，卻傳來歌聲。
「看不盡人海浮沉，也曾陶醉兩情相悅，也曾心碎黯然離別，醇酒良夜，曲終人散，回頭一瞥。」
零零星星的華爾茲音樂唱出無限惆悵，這女歌手的聲音喚醒小楓，
她聽過這首老歌，當年爸爸生日，客廳裡就是播著這旋律，
接著媽媽和爸爸共舞，那時媽媽穿得好美好美。可惜哥哥和她不會跳，
他倆就躲在一旁胡亂擺弄手腳，然而哥哥卻被她的腳絆住，跟地板熱吻了一番，
沒心沒肺的她還為此事取笑了他幾天。
「呵，笨哥哥。」童紫楓調皮輕笑。
「幹嘛了？」晴天滿腔疑惑。
「想到一些事而已。」
語畢，她下了床，踩踏著地板走向客廳。
走到深褐色的神檯前，她靜靜凝望那豎立的三個相框。
裡面的照片全是黑白，裡面的臉龐全在微笑。
「哥哥我很想你呢，什麼時候回來和我一起搶電視節目看？」
童紫楓撫摸起處於左邊的照片，顫抖說道。
「小楓，不要這樣啊。」晴天走到她旁邊。
「剛剛.....我夢見媽媽了。」
「嗯？」他等待她後續的話。
「然後她跟我說，要替她，爸爸還有哥哥好好活下去。」
她又撫摸起右邊的照片，那黑白的微笑刺痛心臟。
「楓...」晴天深呼一口氣，握緊她的右手。
「她還說，他們仨會永遠在我身邊，陪著我，只是我.......我看不到他們。」
小楓開始哽咽，她不想哭，哭得太多遍了，太累了，
可惜她還是按捺不住。
「不要怕......哭吧。」晴天張開大手，把她擁在懷裡。
這溫暖的話使她的淚洶湧而下，像缺堤似的。
「可是，晴天......怎麼辦?一個月來我都活得好累，我好怕........」
她泣不成聲，他只是抱得她更緊。
「堅強起來，妳媽媽看見妳這樣會心疼的。」晴天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嗯...我知道.....我會.....非常堅強.....非常......」
她勉強掀起嘴角，笑了笑，卻難看得要命。
那是一個下午，天藍湛湛的，穿著白色病人衣服的小孩們於草地玩耍得快樂。
對，天氣不屑她的苦痛，沒有為她流過一滴淚，也沒有為她變灰暗。
「小楓，不要難過了，童爸爸和妳哥正在搭著飛機回來。」
凌瞧到躺在病床的她面無表情，勸說道。
「我哪有難過呢？爸和哥哥都快來陪我了。」她轉過臉，對凌微笑。
前些日子因童爸在溫哥華的老朋友病重，所以和哥哥去到那處探訪，
順道住過幾天，然而她要上學就被迫留在家。
現在卻因為小楓的意外而趕回來。
「嗯，在這時候妳更要開心一點呢。」凌拿著刀子細心削著蘋果。
「昨天那個依亭又在纏著我，不過我沒理她，這種人和她說話都想吐！」過了片刻，凌突地憤怒說道。
「凌......別這樣，她也很無奈的。」
「小楓！妳怎麼偉大幹嘛？！如果不是依亭和那個狗屁關老師......」
「如果不是我經過那裡我就沒事了啊，那妳又要來怪我囉？」她含笑道。
「小楓啊，妳明明接受不了現在的傷疤！對那些人不用仁慈！」
「我自己也在慢慢接受了.....慢慢習慣。若果我不仁慈，總是記仇，往後我會過得很辛苦啊。」
「真拿妳沒辦法！」凌翻了記白眼。
此時，電視忽然映出特別新聞報道的字樣，整個病房的人都寧靜下來。
「特別新聞報導：一架編號OG2786的客機在機場降落時失事，衝出跑道，發生爆炸和大火。
現時證實多達100至120人罹難，當時載着203名乘客和14名機員從溫哥華飛往本區。
不過，機場人員說，飛機降落時仍然是很正常的，安全着降，並在跑道上滑行。
當時機師仍與控制塔聯絡，但不知何故，其中一個引擎突然爆炸，導致飛機衝出跑道及發生大火。
一名生還者接受記者訪問時稱，飛機降落時劇烈震動。過了數分鐘，飛機好像撞到甚麼似的，
右邊機翼着火，整個機艙濃煙密佈，乘客爭相走避。
過了不久，整架飛機便陷入火海。」
「噢...還真可憐啊！」
「就是！有一半的人死了。」
「怎麼現在科技如此發達，飛機還是那麼不安全。」
「不啊，也是很小數而已。」
「那真是倒楣透了。」
．．．．．．．．．．．．．
七嘴八舌的人們都在談論此事，只是，童紫楓盯著電視螢光幕一聲不吭。
「小楓........童爸爸.......那....那飛機的編號多少？」凌驚惶轉過頭，問道。
時間無情溜走，她喃喃答道：
「OG2786。」
．．．．．．．．．．．．．
自那時起，童紫楓的快樂被掏空。
她似是枝被折斷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散落滿地，
然後，開始腐朽，開始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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